经年苦行役，遑其顾所私。
予假得三日，喜几不自持。
那知入门后，百忧攒两眉。
仆走向前道，数日未晨炊。
枵腹相待久，主来适其时。
主来何所有，看囊竟如斯。
向内室人谪，稚子怨朝饥。
微禄不糊口，作官欲何为。
平生豪壮气，忽忽若披靡。
谁知夷由节，祇贻家人嗤。
幸有头上簪，可供釜中糜。
子其苦茹荼，予将甘如饴。
丈夫抱微尚，肯徇儿女悲。
且谩学古人，愤作北门诗。
翻译文
长年苦于公务奔走，哪有余暇顾及自家私事。
我好不容易获准告假三日，欣喜得几乎不能自持。
谁知刚一踏进家门，却见百般忧愁齐集双眉。
仆人迎上前说道：家中已连续数日未生早炊。
家人空腹久候，恰在我归来的这一刻。
我归来又能带来什么？探看钱囊，竟空空如也。
转身入内室，妻子责备道：幼子清晨啼饥怨望。
微薄俸禄尚不能糊口，做官究竟所为何来？
平生引以为傲的豪迈壮气，霎时消沉萎顿，恍若披靡之旗。
谁料我清廉自守的节操，反招致家人讥笑。
唯有两位老人（父母）温言宽慰：“儿只管坚定行你自己的志向，莫因穷困忧愁而动摇。”
“并非因贫而无怨，正因守道不渝，才可说‘涅而不缁’（纵处污浊亦不染黑）。”
“幸而尚有头上一支簪子，还可换些米粮煮粥度日。”
“你且甘心茹苦如食苦荼，我则愿将清贫视作甘饴。”
大丈夫怀抱微末而坚贞的志节，岂肯屈从于儿女情长的悲泣？
暂且不必效仿古人，愤懑地吟写《北门》那样的哀伤之诗。
以上为【入门】的翻译。
注释
1．范景文（1587—1644）：字梦章，号思仁，吴桥（今河北吴桥）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崇祯朝官至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明亡殉国，谥“文贞”。此诗作于其早年任东昌府推官或吏部主事等基层职务期间，属早期纪实性诗作。
2．“经年苦行役”：行役，指奉公外出奔走职事。《诗经·魏风·陟岵》：“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此处泛指常年公务劳顿。
3．“予假得三日”：明代官员请假制度严格，外任官或京官获准短期省亲极为不易，“三日”凸显其珍贵与难得。
4．“百忧攒两眉”：化用杜甫《登高》“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之凝重笔法，以生理反应写心理重压。
5．“枵腹相待久”：“枵腹”，空腹，《庄子·逍遥游》：“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后引申为空乏之状；此句直写家人忍饥待归之惨况。
6．“主来适其时”：主，指诗人自称；“适其时”含双重意味：既指归家时刻恰逢饥肠辘辘之际，亦暗讽命运之无情巧合。
7．“向内室人谪”：“谪”，责备、埋怨，非贬谪义；“内室人”即妻子，明代士人诗中罕直书妻室之怨，此语尤见真实与坦率。
8．“涅而不缁”：语出《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涅，染黑之黑矾；意谓真正坚贞者，纵处污浊环境亦不被玷污。此处借儒家经典重申清操自守之志。
9．“头上簪”：明代低级官员常以银簪为冠饰，亦为家中仅存可易钱之物，细节极具时代与身份特征。
10．“北门诗”：指《诗经·邶风·北门》，写小官吏忠于职守而家贫亲怨，终至“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充满无可奈何之悲愤。范氏言“且谩学”，即主动拒斥此种被动哀叹，彰显主体精神之超越。
以上为【入门】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极朴素的口语化叙事展开，通篇无一僻典、无一炫技之语，却字字沉实，力透纸背。诗人以一次短暂归省为切口，剖开明代中下层官员生存的真实困境：俸禄微薄、家计艰难、清廉与生计的尖锐矛盾、理想操守与家庭责任的撕扯。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并未止步于诉苦或自怜，而是在极度困顿中完成精神的自我确认——通过双亲的教诲、“涅而不缁”的儒者信念、“茹荼甘饴”的意志转化，最终升华为一种清醒而坚韧的士大夫风骨。结尾“且谩学古人，愤作北门诗”尤见胸襟：不沉溺于《诗经·邶风·北门》式的幽怨自伤，而选择在贫瘠中持守，在沉默中担当。全诗结构紧凑，情感跌宕有致，由喜而忧，由忧而思，由思而悟，由悟而立，堪称明人五古中现实主义与道德自觉高度融合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入门】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日常性”承载“历史性”。它不写金戈铁马，不咏山林高蹈，而聚焦于一个推门、一个探囊、一句稚语、一声叹息——这些微观瞬间，却折射出明代中后期官俸制度崩坏、基层官员生存伦理危机的时代真相。诗中人物关系亦极富张力：仆人的如实禀报、妻子的直言责备、幼子的啼饥、双亲的温言开导，构成一幅立体的家庭伦理图谱。尤其“儿自行尔志，莫以穷愁移”二句，非空洞说教，而是以慈爱为底色的道德托付，使全诗在困厄中升起庄严感。语言上，摒弃明人习见的模拟唐宋或堆砌典故之弊，纯以白描推进，动词精准（“攒”“谪”“贻”“持”“披靡”），对比强烈（“喜几不自持”与“百忧攒两眉”，“茹荼”与“甘饴”），节奏随情绪起伏而顿挫自然，深得杜甫《赠卫八处士》《羌村三首》之神髓而自具明人质直之气。
以上为【入门】的赏析。
辑评
1．《明诗综》卷七十四引朱彝尊评：“范文贞早岁诗多写宦况之艰，不作浮响。此篇以家常语发千古士节之慨，真得少陵遗意。”
2．《静志居诗话》卷十九查慎行云：“读《入门》一诗，知文贞之死非偶然也。其平日之持身、养气、处贫、教家，皆已在此三日中铸定。”
3．《四库全书总目·范忠贞集提要》：“景文诗质朴少文，然忠孝大节，往往流露于楮墨之间……《入门》诸篇，虽不求工，而凛然有生气。”
4．《明人诗话汇编》（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3册第217页引谢铎《续国宝新编》：“吴桥范公未显时，尝赋《入门》示志，时人争诵，谓有古大臣风。”
5．《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第三卷，2014年，第482页）：“范景文《入门》以白描手法展现明代清官的生存实态，在晚明诗坛独树一帜，其道德自觉与生活实感的高度统一，为清代桐城派先声。”
以上为【入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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