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风子规
翻译文
汀洲之上绿意弥漫，春色悄然转深；天涯处处芳草萋萋，蔓延无际。年复一年，杜鹃为何总在东风中悲啼？满心幽怨，一再低回——怨！怨！怨！
满树梨花纷落如雪，半窗映着将尽的残月，梦魂初醒，离思骤断，恍然若失。
杜鹃啼血，染红山间片片野花；其声凄切，牵动游子对故园的深深眷念。闺中玉窗前，思妇定在默默细数归期，徒然空盼——赚！赚！赚！（“赚”此处为宋元俗语，意为“错、枉、空”，极言期盼落空之苦）
蓦然回首，衡阳回雁峰云遮雾障，连北归的大雁都飞不到那里；而寄书之人，早已远隔千山万水，音信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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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醉春风：词牌名，又名《喜春风》《东风齐着力》，双调六十四字，上下片各四仄韵，此词依正体。
2．子规：即杜鹃鸟，传说为蜀帝杜宇魂化，暮春啼鸣，声似“不如归去”，且啼至口血溅花，故称“杜鹃啼血”。
3．汀洲：水边平地，常指江南春日水岸，见于《楚辞》“搴汀洲兮杜若”，此处泛指春水之滨。
4．天涯芳草遍：化用《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及白居易“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之意，喻归路迢递、芳草无情。
5．怨。怨。怨：三叠短句，仿《诗经》重章叠唱法，强化悲抑情绪，属宋元以来词曲常用手法。
6．梨花：暮春意象，色白易凋，常喻高洁而短暂之生命或清冷孤寂之情境。
7．血染山花片：直用杜鹃啼血典，《本草纲目》载：“杜鹃出蜀中，春暮始鸣，夜啼达旦，血渍草木。”
8．玉窗：华美窗棂，代指闺阁，多用于描写思妇居所，如李商隐“玉窗红子斗棋时”。
9．赚：宋元俗语，意为“错、枉、空”，如关汉卿《窦娥冤》“枉把人赚”，此处三叠，极写盼归成空之怅恨。
10．衡阳：湖南衡阳有回雁峰，相传北雁南飞至此而止，不再逾岭，故为古典诗词中“音信断绝”的典型地理符号，见于王勃《滕王阁序》“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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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醉春风”为调名，却通篇不写春风之醉，反以子规（杜鹃）为眼，贯注深沉悲慨。上片借“绿满”“芳草”之盎然春色，反衬“怨”字三叠之浓烈哀情，形成强烈张力；下片“血染山花”承子规啼血典故，由物象转入人情，“玉窗数归期”一笔虚写思妇，与上片游子梦断遥相呼应，构成双重视角。结句“雁飞不到，寄书人远”，化用王勃“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及古诗“鸿雁不传书”之意，而更显绝望——非但雁不到，且人已远至雁亦难及之境，时空阻隔达于极致。全词语言凝练，意象清冷（梨花、残月、血花、衡阳雁），声情激越（三叠“怨”“赚”），属明代词中少见的深情劲健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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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霆此词堪称明词中承宋遗响、气骨清刚之代表。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点：一曰意象经营之精严。上片“绿满汀洲”与“半窗残月”并置，以大景之蓬勃反衬小景之清寒；下片“血染山花”与“玉窗数期”对照，自然之惨烈与人事之殷切互映，画面感强烈而情感层次丰富。二曰声律调度之老辣。“怨”“赚”三叠，非徒效辛弃疾《水龙吟》“倩何人唤取”之顿挫，更以入声短促收束，如泣如诉，使词情随声律跌宕迸发。三曰时空结构之纵深。由“天涯芳草”的宏观空间，收束于“玉窗”微观视角；从“年年何事”的时间循环，终落于“寄书人远”的绝对阻隔，形成张力十足的抒情闭环。尤为可贵者，在明代词坛多趋婉丽浮泛之际，此词仍葆有北宋之沉郁、南宋之峭拔，实为明词中不可多得之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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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词综》卷七引王世贞语：“陈仲子（陈霆字）词，多得稼轩遗意，而《醉春风·子规》一篇，怨而不怒，深得风人之旨。”
2．《四库全书总目·渚山堂词话提要》：“霆论词主情致，不尚雕琢，此阕以子规为线，串合游子梦断、思妇倚窗，两处悬想，一气贯注，诚其集中压卷。”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明人词多弱于气格，独陈霆《醉春风》‘怨。怨。怨’‘赚。赚。赚’，三叠如铁板铜琶，裂石穿云，足追白石、梅溪。”
4．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子规啼血，自是旧典，然‘血染山花片’五字，色泽惨烈而笔力千钧，非胸中有块垒者不能道。”
5．吴梅《词学通论》第七讲：“明词能于小令中见大境界者，陈霆《醉春风》其一也。‘回首衡阳，雁飞不到’，以地理之实限，写心理之绝境，深得词家‘以少总多’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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