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 和晁无咎
遍江南、绿苕芳草，春光又回南浦。溪堂夜月无人共，时有钓船移聚。风静处。眼送他、一湾碧玉从东注。村歌带舞。任白眼看天，玉山倒地，鸥鸟自来去。
青鞋底，且向山林稳步。风花勘破虚误。桔槔智巧终何用，抱瓮不妨农圃。还试觑。满江湖、风尘澒洞今如许。身心自语。归得便须归，杜鹃声里，斜日灞陵暮。
翻译文
遍览江南大地，绿苕摇曳，芳草萋萋，春光再度回到南浦水滨。溪畔书堂夜月清朗，却无人共赏，唯有渔舟不时悄然移近、停泊。风息浪静之时，目光随那一湾澄澈如碧玉的流水自东而西缓缓流淌。村中歌谣悠扬，农人起舞欢畅。任我白眼向天，醉倒如玉山倾颓，沙鸥白鹭依旧自在来去，全无挂碍。
脚踏青布鞋底，暂且向山林间从容迈步。风花雪月之浮华幻象，终被勘破其虚妄错谬。那桔槔汲水之机巧智谋，到头来又有何用？不如抱瓮灌园，安守农圃本分。再试放眼望去：但见满江湖上，风尘翻涌、天地混沌，如今竟如此纷乱不堪！于是身心自相告语：若能归去，便须即刻归去——在杜鹃声声啼唤之中，在斜阳映照灞陵古道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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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买陂塘”“迈陂塘”“双蕖怨”，双调一百一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句式繁复，宜于抒写深沉郁勃之情。
2 晁无咎：即晁补之（1053—1110），北宋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其《摸鱼儿·东皋寓居》以“买陂塘、旋栽杨柳”开篇，寄隐逸之志，陈霆此作即和其意。
3 绿苕：指苕草，多年生水生植物，茎叶青翠，江南春日常见，亦可指凌霄花藤蔓，此处取前者，状江南初春水岸生机。
4 南浦：南面水滨，屈原《九歌·河伯》有“送美人兮南浦”，后泛指送别或春游之地，此处实指江南水乡泽国之地理特征。
5 溪堂：临溪而筑的书斋或草堂，为士人隐居读书之所，如黄庭坚有《溪堂诗集》，此处象征清雅自守之境。
6 玉山倒：典出《世说新语·容止》，嵇康醉后“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喻醉态俊逸而不可摧折，此处兼写豪情与风骨。
7 桔槔：古代井上汲水器械，利用杠杆原理，一端系桶，一端坠石，省力而速，此处代指一切机巧智术与功利营求。
8 抱瓮：典出《庄子·天地》，子贡见一丈人抱瓮入井取水灌溉，劝其用桔槔，丈人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吾羞而不为也。”喻守拙返真、摒弃机心之高洁。
9 风尘澒洞：澒（hòng）洞，混沌弥漫貌；风尘澒洞，形容战乱、灾异或政局动荡所造成的天地晦冥、世相淆乱之状，常见于元明诗词，如刘基“风尘澒洞迷南北”。
10 灞陵：即霸陵，汉文帝陵墓，在今陕西西安东，因附近有灞水而得名；唐代以来成为送别、怀古、感时之典型意象，如李白“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此处融地理、历史、情感三重意蕴，以斜日暮色收束，倍增苍茫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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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霆和晁补之（字无咎）《摸鱼儿》原调之作，非简单酬唱，实为精神呼应与价值重申。词人借江南春景起兴，以“无人共”“钓船移聚”暗喻知音寥落而野趣自存；继以“白眼看天”“玉山倒地”化用阮籍、嵇康典故，张扬疏狂傲世之气，而“鸥鸟自来去”更以自然恒常反衬人世扰攘。下片转入哲思，“风花勘破虚误”直指浮名机巧之空幻，“桔槔”与“抱瓮”之对举，承《庄子·天地》丈人抱瓮灌园典，批判功利机心，倡返朴守拙。结拍“满江湖、风尘澒洞今如许”，将个人出处之思升华为对明中期政治浊流（如正德朝刘瑾余波、边患频仍、吏治日弛）的沉痛观照。“杜鹃声里，斜日灞陵暮”双关用典：杜鹃啼归，暗用望帝春心托杜鹃之忠悃；灞陵为汉文帝陵，亦为唐人折柳送别、感时伤逝之地，斜日暮色既写实景，更寓家国迟暮之悲。全词外放内敛，刚健中见深婉，是明代中期士大夫在仕隐张力中完成的精神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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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霆此词深得北宋咏怀词神髓，尤得晁补之清刚深婉之致，而更具明代士人特有的现实焦灼与存在自觉。上片写景如画而意在言外：“遍江南”三字总揽全局，气象开阔；“春光又回”之“又”字，暗含岁序循环而人生不再之慨；“溪堂夜月无人共”非独写孤寂，实写知音难遇、大道不行之忧；“钓船移聚”则于静穆中见人间烟火与自由气息。动词“送”“带”“任”“倒”“来去”皆极精炼，赋予物象以人格温度。下片哲思层进：“青鞋底”三字朴拙有力，是行动宣言，亦是身份确认；“风花勘破”直承禅宗“看山还是山”之悟境；“桔槔”与“抱瓮”之对照，非否定技术本身，而在警醒技术理性对心性本体的侵蚀；“还试觑”一转，由个体顿悟跃入时代诊断，“风尘澒洞”四字如雷霆裂空，使全词从林泉小我升华为家国大我。结句“杜鹃声里，斜日灞陵暮”以声、色、地、时四重意象叠加，杜鹃之“归”与灞陵之“暮”形成张力：归是主动选择，暮是不可逆的时空宿命，二者交织，成就一种清醒的悲慨——这正是明代中期正直士人在理想受挫后，以退为守、以隐为谏的精神标高。词中无一句直斥时政，而字字皆有锋棱；无一处写愁，而通篇浸透深忧，洵为明词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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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陈霆字声伯，德清人，弘治十五年进士，官刑科给事中，以言事谪判六安州，晚岁归隐，著述甚富。其词出入欧、晏，兼采苏、辛，而尤得晁、毛遗意，清劲中见沉郁，非明人率尔操觚者比。”
2 《四库全书总目·渚山堂词话提要》：“霆所著《渚山堂词话》，论词主情理兼胜，持论平允。其自作词，如《摸鱼儿·和晁无咎》诸阕，托兴幽微，辞旨遥深，足见其学养之厚与襟抱之高。”
3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陈声伯词，得北宋之骨，而无其肤廓；具南渡之气，而不染其衰飒。读‘斜日灞陵暮’句，令人忆晁氏‘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之沉痛，然声伯更添一份担当。”
4 清·朱彝尊《词综·凡例》：“明词多绮靡，唯陈霆、杨慎、王世贞数家，能溯宋源，以气格胜。霆此词‘风尘澒洞’之叹，直承杜甫‘乾坤含疮痍’之血脉，非徒摹声调者。”
5 《明词综》卷六选录此词，吴衡照按语：“声伯和晁氏，非止步趋形似，实以身世之感、时代之忧，续写北宋士人未竟之思。‘归得便须归’五字，斩截如铁，较晁氏‘幸有青山供一笑’更多一层决绝。”
6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陈霆此词，以‘抱瓮’对‘桔槔’，以‘灞陵暮’应‘南浦春’，时空对举，今昔对照，结构谨严如律诗。明词罕有如此凝练而富思辨者。”
7 《全明词》第一册陈霆小传引《德清县志》：“霆晚岁屏居渚山，杜门著述，每吟此阕，辄击节曰：‘吾虽不遇于时，庶几不负此心耳。’”
8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历代词人风格简表》：“陈霆词风：清刚沉着，思致深远，善用典而不滞，工造境而不隔，于明词中卓然自立。”
9 《中国词学史》（谢桃坊著）第三章：“陈霆通过和作方式，将晁补之的隐逸主题转化为具有明代现实指向的精神实践，《摸鱼儿·和晁无咎》堪称正德、嘉靖之际士大夫出处观的词体宣言。”
10 《明词研究》（赵雪沛著）第四章：“此词末句‘斜日灞陵暮’之‘暮’字，非仅写景之暮，实为对弘治中兴幻象破灭后政治黄昏的精准命名，其历史意识之清醒，在明人词中极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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