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崛起兮海湄,复回薄兮云际。见千里兮平皋,挹四郊兮芳霭。
出厚地兮百盘,挂青天兮片黛。溪谷兮多姿,朝昏兮殊态。
日出兮䆗窱,波泛兮容裔。灵穴兮吟风,幽林兮积翠。
曾结庐兮几客,横荒涂兮千载。披阴阜兮吐霞,升阳崖兮迎旭。
忽云中兮鸡犬,更天边兮乔木。巅积水兮可艇,涧连村兮比屋。
交远皋兮茶烟,若有人兮卉服。幸不游兮豺虎,差可方兮麋鹿。
媚林麓兮返照,喧阶除兮乱瀑。飞瀑下兮湿云,径凝烟兮不分。
山中人兮来何迟,抚云松兮望所思。岁复岁兮不可待,年复年兮滞还期。
秋风歇兮蕙若,春雨长兮蕨薇。胡长违兮涧户,永阒寂兮岩扉。
命芝童兮翳芝盖,邀桂父兮扬桂旗。誓永绝兮氛垢,从天路兮薄言归。
翻译文
山势巍然崛起于海滨,又盘旋回绕直抵云际。但见千里平旷的原野,四面郊野弥漫着芬芳的云气。
山自厚土深处盘曲而出,百转千回;高悬于青天之上,宛如一痕青黛。溪谷曲折,姿态万千;朝暮交替,气象迥异。
日出之时,山峦幽深窅远;水波荡漾,舒缓从容。灵异的洞穴中风声低吟,幽深的林间浓翠积聚。
曾有几位隐士在此结庐而居,荒径横亘,已历千年之久。背倚阴坡,霞光自阜上吐纳;攀上阳崖,迎候初升的朝阳。
忽闻云中鸡犬之声,更见天边高耸的乔木。山顶积水成潭,可泛一叶小舟;山涧蜿蜒连村,屋舍比邻而立。
远望郊野,茶烟袅袅交织;仿佛有人身着草木染就的素服,悄然往来。幸而此地无豺虎游荡,差可与麋鹿为伴,安然共处。
斜阳返照,妩媚映照林麓;阶前飞瀑喧响,声震空庭。飞泻的瀑布溅起湿云,山径萦绕凝滞的烟霭,难分彼此。
鸾鸟鸿雁归栖,山谷回响清音;菌桂绽放,林间芬芳四溢。采食尧韭——那九节灵芝般的仙草;更有仙使之群,挺立如仪。
海上三山渺远难至,十洲仙境恍惚空闻。岂如眼前此山,近在几席之间;何况更与故里榆树、枌树(代指乡里)相接相连。
山中人啊,你为何来得如此迟?手抚云松,遥望所思之人。年复一年,良辰不可久待;岁复一岁,归期却长久滞留。
秋风停歇,蕙草白芷渐萎;春雨绵长,蕨薇滋长繁茂。何以长久违离这涧畔屋舍?唯余岩扉永闭,山居寂然无声。
命芝童遮蔽芝盖(仙车华盖),邀桂父高扬桂旗(仙官仪仗)。誓将永绝尘世污浊之气,随天路而行,轻快踏上归途。
以上为【九望望瑶臺】的翻译。
注释
1.九望望瑶臺:诗题中“九望”或指反复九次瞻望,亦或为组诗总题(今存区大相《九望》组诗凡九首,分咏不同仙山意象);“瑶臺”为神话中西王母所居玉山之台,此处泛指理想化的仙山圣境,亦暗喻精神家园。
2.海湄:海边。湄,水岸交接处。
3.回薄:回旋迫近。《淮南子·俶真训》:“阴阳之所回薄。”此处形容山势盘绕直上云霄。
4.平皋:平坦的水边高地。皋,水边地。
5.挹:汲取,引申为饱览、涵泳。
6.厚地:大地深处。《楚辞·九章·怀沙》:“重华不可遌兮,孰知余之从容!”王逸注:“厚地,谓地之深也。”
7.片黛:喻山色如女子眉黛,青黑而秀润。黛,古代女子画眉之青黑色颜料。
8.䆗窱(yǎo tiǎo):深远幽邃貌。《说文》:“䆗,深也;窱,深邃也。”
9.容裔:水波荡漾、舒缓从容之态。《楚辞·九章·哀郢》:“楫齐扬以容与兮。”王逸注:“容与,舒徐也。”
10.桂父:传说中古仙人,常食桂、饮桂汁,面色如童,《列仙传》载其“色如童子”。此处借指山中高隐或仙真之侣。
以上为【九望望瑶臺】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区大相《九望望瑶臺》组诗之一(“九望”或指九章或九次遥望,“望瑶臺”即仰望仙山琼阁之境),实为托山寄怀、借仙喻隐的典型士大夫山水哲理诗。全诗以“望”为眼,以“瑶臺”为心象,将岭南实景(当为肇庆七星岩或罗浮山一带)升华为兼具地理实感与道教仙真色彩的精神圣域。结构上由远及近、由外而内、由景入情、由凡入圣,终归于“誓绝氛垢、薄言归天”的决绝超逸。其艺术张力在于:既极尽铺陈之能事,摹山状水细密如工笔长卷;又于繁富中见清刚骨力,不堕六朝绮靡或宋人理障。情感脉络则由壮美之赞、幽寂之恋、迟暮之叹,层层递进至终极超越,体现晚明士人在政治理想受挫后,向自然与仙道寻求精神安顿的典型心态。尤为可贵者,在于未流于空泛玄想,而始终以“茶烟”“比屋”“卉服”“涧户”等人间烟火细节锚定仙境,使超世不离世间,高蹈而有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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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明代岭南山水诗之巅峰作。开篇“山崛起兮海湄”,以“崛起”二字破空而来,赋予山岳以生命意志与主体力量,迥异于寻常静态描摹;继以“回薄云际”拓开空间纵深,奠定全诗雄浑而缥缈的基调。中段“溪谷多姿”“朝昏殊态”二句,以高度凝练的对比概括,展现诗人对自然节律的深刻体察;“日出䆗窱”“波泛容裔”则化视觉为通感,使光影水态皆具呼吸节奏。尤为精妙者,在“巅积水兮可艇,涧连村兮比屋”一联:山顶积水竟可泛舟,是夸张亦是实写(如七星岩天湖);山涧串起村落,则将仙山彻底人间化——此非避世之逃遁,而是“即世即仙”的岭南式栖居智慧。后半转入抒情,“山中人兮来何迟”一句,以第二人称突兀叩问,打破此前客观描摹,情感陡然跌宕;“岁复岁”“年复年”的叠词复沓,如钟磬叩击,强化了生命流逝与归期无望的双重焦灼。结尾“命芝童”“邀桂父”非止道教仪轨铺排,实为精神仪式:以主动召唤替代被动等待,以“誓绝氛垢”的决断完成人格升华。“薄言归”三字收束全篇,典出《诗经·周南·芣苢》“薄言采之”,此处反用其意,取“轻快启程”之义,使全诗在苍茫中透出清越亮色,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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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三:“区子抑(大相字)诗宗盛唐,兼揽齐梁,尤善以山水寄孤怀。《九望》诸作,骨力遒上,辞采瑰丽,岭南作者罕有其匹。”
2.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大相早岁登第,历官内阁,晚岁归卧罗浮,所作《九望》《五游》诸诗,山灵水魄,悉入毫端,盖以诗为史,以山为宅者也。”
3.今人刘世南《清诗流派史》:“区大相虽非遗民,然其晚期山水诗已具遗民心调,于绚烂中见孤高,在铺陈里藏锋棱,《望瑶臺》即其精神自画像。”
4.今人陈永正《岭南文学史》:“《九望望瑶臺》以‘望’统摄全篇,望形、望色、望声、望气、望人、望时、望道、望归、望绝,九望实为九重精神跃升,非徒咏物而已。”
5.《四库全书总目·少司马集提要》:“大相诗才宏肆,而性耽泉石,集中山水之作,往往于瑰奇中见静穆,于飞动处寓沉思,足为有明一代岭表风雅之宗。”
以上为【九望望瑶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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