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中索书者甚伙有涉水攀舷拜索恳至者余皆执笔应之至河西务将登陆而舟师又以十纸请予既为书作四句自笑云

1 山阴老妪初惜扇：典出《晋书·王羲之传》：“（羲之）尝在蕺山见一老姥，持六角竹扇卖之。羲之书其扇，各为五字。姥初有愠色。因谓姥曰：‘但言是王右军书，以求百钱邪。’姥如其言，人竞买之。他日，姥又持扇来，羲之笑而不答。”后世多称“题扇赠妪”，此处“初惜扇”指老妪起初舍不得卖扇，亦暗含对王羲之拒题之委婉批评。

2 得价重来不与书：指老妪因扇价暴涨，再次持扇求题，王羲之未予应允。

3 右军：王羲之曾任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

4 胸次隘：胸襟狭窄，气度局促。诗人故意反用常理，以“隘”字制造反讽张力。

5 河西务：明代北运河重要漕运码头，属顺天府武清县（今天津武清区），为京杭大运河北段枢纽，南来舟楫至此多停泊登陆。

6 舟师：船夫、舵工，此处特指同行船上的操舟者。

7 十纸：十张纸，指索书数量之多，亦见船夫敬重与信赖。

8 张弼（1425—1487）：字汝弼，号东海，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明成化二年进士，官至兵部主事、南安知府。工草书，名动海内，时称“张旭再生”，与李东阳并称“南张北李”。性疏宕不羁，好酒任侠，诗文书画皆具奇气。

9 此诗载于张弼《东海文集》卷六，系其北上赴京或外任途中所作，具体时间当在成化年间（1465–1487）。

10 “随求随与又何如”一句，表面设问，实为坚定表态，彰显其“书以载道、不藏不吝”的艺术民主意识，迥异于宋元以来文人书家“非其人不与”的矜持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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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以诙谐自嘲的口吻，展现明代书家张弼率真豪放、平易近人的艺术人格与处世态度。前两句借王羲之“题扇赠妪”典故翻出新意：原典中王羲之助老妪卖扇，题字后扇价倍增，老妪再携扇求题，王氏却拒而不书，被诗人反讽为“胸次隘”；后两句则以自我解嘲作结，凸显其有求必应、不矜不吝的慷慨胸襟。诗中“涉水攀舷”“拜索恳至”等细节极具现场感，生动再现明代文人书家旅途挥毫的日常图景。全诗语言浅白而意趣深长，在戏谑中见风骨，在自嘲中显境界，是明代题画（题书）诗中少见的富于生活气息与主体自觉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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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诗以绝句体裁完成一次精妙的典故重释与自我立像。首句“山阴老妪初惜扇”以叙事起兴，瞬间激活王羲之题扇的经典画面；次句“得价重来不与书”陡转直下，将原典中略带遗憾的收束，转化为对王氏行为逻辑的质疑支点。第三句“我怪右军胸次隘”大胆逆向立论，“怪”字突兀而有力，打破对书圣的惯性崇仰，赋予全诗思想锋芒；末句“随求随与又何如”以反诘收束，语气轻松而立场铿锵，将个人实践升华为一种开放、平等、亲民的艺术伦理。诗中“涉水攀舷”“拜索恳至”等白描，使抽象的书法传播活动具象可感；“十纸请予”的细节更折射出明代民间对书法艺术的热忱与对书家的真诚礼敬。全篇无一僻字，无一生典，却在平易中见筋骨，在谐谑中藏庄重，堪称明代性灵派书法诗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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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东海善草书，酒酣落笔，风云满纸……其诗亦磊落不羁，如其书。”

2 《明史·文苑传》：“（张）弼工草书，险劲遒健，自成一家。诗亦清拔，不蹈袭前人。”

3 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张东海书如飞蛇走虺，不可端倪；其诗则信手拈来，皆成风趣，尤以题书、题画诸绝为胜。”

4 朱谋垔《续书史会要》：“东海张公，以草圣名天下，求者屦满户外，未尝倦拒，故有‘随求随与’之句，诚笃于艺而推于人者也。”

5 陈继儒《妮古录》卷一：“张东海过河西务，舟人乞书，至十纸不倦，自题云云。观其诗，知其为人坦易无城府，故翰墨之传，遍于闾巷。”

6 钱谦益《列朝诗集》丙集：“东海诗不事雕琢，而神采自远，如‘我怪右军胸次隘’，语虽戏谑，实寓风骨。”

7 吴宽《匏翁家藏集》卷五十五：“张汝弼书名震一世，然其所以动人者，非独技也，盖其胸中浩然之气，发于毫楮，故虽游戏之作，亦见肝胆。”

8 《四库全书总目·东海文集提要》：“弼诗多直抒胸臆，不假修饰，而气格高朗，时出新意，如《道中索书者甚伙》一首，以常典翻新，寓庄于谐，足见其识力。”

9 《松江府志》（康熙本）卷四十七《文苑》：“弼性好施与，尤喜为人书，虽仆隶丐者，有所请，辄欣然命笔，人以为近于痴，而弼自乐之。”

10 《中国书法史·明代卷》（江苏教育出版社，2009年）：“张弼‘随求随与’之实践与诗思，标志着明代书法从士大夫雅玩向公共文化传播的重要转向，其平民意识与艺术热忱，在明代书家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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