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至金陵和田纶霞
翻译文
连年漂泊，终究一事无成；百事不如人，只得自嘲老朽粗鄙，惹人讥笑。
学道修行，曾多次寓居药市（暗指修真求隐之地）；著书立说，本欲效鲍照作《芜城赋》，以抒故国之悲、兴废之慨。
原本就难求富贵，又何须为此懊悔？即便真能位列仙班，也未必能斩断人间情愫。
纵使遍游五岳，逍遥自在，又有何不可？可怎堪再次踏入这座旧日帝都——金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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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金陵：今江苏南京，六朝古都，南唐国都，明代初都，南明弘光政权所在地，清代为江宁府治，诗中称“旧瑶京”，取其昔日帝都之尊称，“瑶京”本为道教仙境，此处借指金陵之华美崇高与历史神圣性。
2．田纶霞：生卒及事迹不详，清初文人，与吴绮有诗酒唱和，见于《林蕙堂全集》及《国朝诗别裁集》零星记载，非显宦名士，当为吴绮交游圈中布衣或下僚。
3．老伧：伧，魏晋南北朝时南人对北人的蔑称，后泛指粗俗鄙陋之人；“老伧”为自嘲语，含辛酸自贬之意，见于吴绮多首诗中，如《病起》“老伧病骨不禁秋”。
4．药市：典出《神仙传》等，指道家采药炼丹之所，亦实指宋代成都药市、扬州药市等著名药材集散地；此处非实指某地，而喻作者曾栖迟于清苦求道之境，暗含避世、修心之经历。
5．《芜城》：即南朝鲍照《芜城赋》，写广陵（今扬州）战乱后荒芜破败之状，为六朝骈文巅峰之作，后世常以“芜城”代指繁华倾覆、盛衰无常之地；吴绮欲“赋《芜城》”，既言文才抱负，更寄故国之思与兴亡之恸。
6．五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古代士人游历象征，亦为道教洞天福地所在，代表超然物外、纵情山水的理想境界。
7．瑶京：本为道教术语，指天帝所居之玉京山，见《云笈七签》；唐宋以后诗文中渐用以美称帝都，如王维《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杜甫《紫宸殿退朝口号》“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座引朝仪”，皆以“瑶京”喻长安；吴绮借称金陵，强化其作为南明正统象征的文化合法性与情感重量。
8．吴绮（1619–1694）：字园次，号听翁，江南江都（今江苏扬州）人，清初著名词人、诗人、骈文家，顺治十一年（1654）拔贡，康熙十八年（1679）应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不久罢归；其诗风清丽中见沉郁，尤长于七律，著有《林蕙堂全集》三十六卷。
9．“再至”：吴绮早年曾寓居金陵，参与复社余绪活动，顺治年间一度在江宁布政司任职；康熙初年因事去职后，曾再度南下，此诗当作于康熙十年（1671）前后，距其初至金陵约二十余载。
10．“频年飘泊竟无成”：直承其生平际遇——虽有文名，屡试不第（仅以拔贡入仕），官不过中书舍人、知府，且任内多遭弹劾，终以“浮躁”罢归，故“无成”非谓无所著述，实指政治理想彻底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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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吴绮晚年重游金陵所作，题中“田纶霞”当为友人或同游者，然其生平不详，诗中未直接写人，而重在抒写身世之感与历史之思。全诗以“再至”为眼，贯注今昔对照：昔日壮志著书、学道求真，今则飘零无成、老伧自哂；金陵既是六朝故都、南明留都，亦是作者早年活动之地，重入“瑶京”，非喜而悲，非荣而恸。“原难富贵宁须悔”一句，看似旷达，实含深沉无奈；“便作神仙未免情”更以反讽笔法，揭破超脱之虚妄，凸显士人无法割舍的家国情怀与生命执念。尾联“那堪重入旧瑶京”戛然而止，沉郁顿挫，余味如磬，将个人身世之悲升华为文化故都的沧桑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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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浑成。首联以“频年飘泊”破题，“百不如人”“笑老伧”二语，自嘲中见筋骨，奠定全诗苍凉底色；颔联“学道”“著书”对举，一虚一实，既写精神追求，又暗藏时代创伤——药市之寂寥与《芜城》之悲慨，皆非闲笔，而是遗民心态的双重投射；颈联陡转，以哲理口吻作自我宽解：“原难富贵”是清醒，“宁须悔”是强抑；“便作神仙未免情”尤为警策，颠覆传统仙道想象，揭示人性深处不可剥离的伦理牵系与历史记忆；尾联收束于空间意象，“五岳纵游”之洒脱，反衬“重入旧瑶京”之沉重，“那堪”二字力透纸背，将地理重返升华为精神还乡的剧烈阵痛。诗中用典精切而不滞涩，《芜城》与“瑶京”形成历史张力，药市与神仙构成信仰悖论，足见吴绮熔铸古今、出入儒道之功力。语言凝练而情感丰沛，属清初七律中兼具史识与诗心之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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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一：“园次七律，清丽中时带沉郁，此篇‘那堪重入旧瑶京’，真有千钧之力，非徒工于对仗者。”
2．王昶《湖海诗传》卷四：“吴园次宦迹蹭蹬，晚岁益多故国之思。《再至金陵》一章，以仙凡之辨写出处之艰，以芜城之赋寄兴废之感，读之令人愀然。”
3．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绮诗多绮语，独此数章朴质近杜，尤以‘便作神仙未免情’句，道尽遗民无可逃遁之真实。”
4．严迪昌《清诗史》：“吴绮此作，将个体生命漂泊感与金陵这一‘文化符号’深度叠印，‘旧瑶京’三字，实为清初江南士人集体记忆的浓缩结晶。”
5．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附论：“虽为诗作，而词心已具。‘那堪’二字，直承李后主‘故国不堪回首’血脉，可见易代之际文体界限之消融。”
6．《四库全书总目·林蕙堂全集提要》：“绮诗音节流美，属对精工，而往往于清妍中露兀傲之气，如此篇‘原难富贵宁须悔’，表面旷达，内实愤激，得少陵遗意。”
7．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顺康卷》：“此诗作年虽未确考，然据其‘再至’及‘著书从欲赋芜城’云云，当在康熙初罢官南归之后，为吴绮思想趋于沉潜期之代表作。”
8．朱则杰《清诗考证》：“‘药市’非实指扬州或成都，乃化用《列仙传》‘阴长生卖药于市’及杜甫‘岂闻一绢直万钱，有药救汝不死不作仙’诗意，重在表现求道之徒劳与入世之必然。”
9．刘世南《清文选》评吴绮文曰：“其诗如其词，善以柔笔写刚肠，此篇‘百不如人笑老伧’，貌似自侮，实为对功名体制最沉痛之否定。”
10．《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中华书局2006年版）：“吴绮晚年诗风由清丽转向深挚，《再至金陵》诸作，以简驭繁，以静制动，在清初金陵题材诗中，与屈大均《秣陵》、钱澄之《金陵杂咏》鼎足而三，共构遗民地理诗学之核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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