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阴连屋。映朱栏，碧池新涨，燕教雏浴。柳外屐声来胜侣，善赋都如宋玉。试笋香、漫煎黄熟。席上檐花清影乱，看银蟾、正照屏山曲。可此际，生无竹。
画罗衫子黄金簇。向樽前、回眸一笑，顿忘羁独。自分樊川甘薄幸，礼岂能为我束。正恨是、春阴成绿。况有何堪今白发，把当年、公瑾离愁触。歌罢也，梁尘簌。
翻译文
浓荫蔽日的老树连着屋檐，朱红栏杆旁，碧绿池水新涨，雏燕正学飞戏水。柳影之外传来友人屐履之声，皆为风流俊赏之胜侣，诗才斐然，堪比宋玉。新采春笋清香四溢，慢火细煎黄熟茶（或指黄熟香）。席间檐角花影摇曳，清光零乱；银色月光正洒满屏风掩映的山峦曲处。然而此情此景，竟无修竹相伴，岂非憾事？
身着彩绘罗衫、金线簇绣的华服，在酒樽之前回眸一笑，顿令羁旅孤怀消尽。我本自甘如杜牧（樊川）般薄幸疏狂，礼法岂能拘束我心？偏偏恼人的是，春意正浓而阴云凝绿，更添怅惘。何况如今白发已生，不堪回首，偏又触起当年周瑜（公瑾）式的壮志未酬、英年郁结之离愁——那横槊赋诗而终困于时命的悲慨。一曲歌罢，梁上微尘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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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乳燕飞”：词牌名，即《贺新郎》，因叶梦得词有“乳燕飞华屋”句而别称。
2 “听鬆书屋”：吴绮在扬州的书斋名，取松风入听之意，为其著述、交游之所。
3 “宋玉”：战国楚辞家，以善赋著称，《文心雕龙》称其“爰自风骚，莫不同祖，徒以赏好异径，故各成一家”。此处喻在座诸子文才卓绝。
4 “试笋香、漫煎黄熟”：“试笋香”谓新采春笋之清香；“黄熟”指黄熟香，一种名贵沉香，宋明以来文人雅集常焚以助清兴，亦有解作黄熟茶（焙制茶名），然结合吴绮《林蕙堂全集》中多处香事记载，此处当指焚香。
5 “银蟾”：月亮别称，传说月中有蟾蜍，故称；亦见于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之语境。
6 “生无竹”：化用王徽之“何可一日无此君”典，竹为君子象征，此处反用，言虽具清境而缺高洁之伴，实自叹风骨难谐时俗。
7 “画罗衫子黄金簇”：描摹宾主衣饰之华美，“画罗”指彩绘丝罗，“黄金簇”指金线盘绣纹样，见清初文人雅集尚雅而兼重仪容。
8 “樊川甘薄幸”：樊川为杜牧别号，其诗多写俊逸疏放、深情不羁，如“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吴绮借此表明不慕荣禄、不拘礼法之性情。
9 “公瑾离愁”：周瑜字公瑾，三国名将，少有大志，然三十六岁卒于巴丘，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遥想公瑾当年”即咏其雄姿英发而命途有限；吴绮以己之白发对照公瑾早逝，非哀其死，乃痛才略未尽、时运不济之普遍悲剧。
10 “梁尘簌”：典出《太平御览》引刘向《别录》：“汉武帝时，李延年善歌，每歌，坐客莫不垂泪，声震梁尘，三日不绝。”后世诗词中多用以形容歌声激越动人，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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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绮于五月八日（当为农历）在听鬆书屋宴集诸子时，依苏轼《乳燕飞》（即《贺新郎》）词韵所作。全篇以清雅笔致写雅集之乐，却于欢愉深处暗伏深沉悲慨：由老树、新涨、雏燕之生机，反衬自身白发、春阴、离愁之迟暮与郁结；由宋玉、杜牧、周瑜三重典故叠用，构建出才士身份的自觉、疏狂人格的持守与历史英雄命运的共鸣。词中“可此际，生无竹”一句，表面惜竹，实则以竹之高节自期而不得，是全词精神枢纽；结句“歌罢也，梁尘簌”，化用汉武帝时善歌者“声震梁尘”典，以余响之微渺收束万端激荡，含蓄隽永，力透纸背。通篇情景交融，典密而不滞，辞丽而气清，允为清初文人词中融东坡豪宕与白石清空之妙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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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绮此词深得东坡神理而自具清空之格。上片写景叙事，以“老树阴连屋”起笔，苍劲中见静穆；“燕教雏浴”“柳外屐声”“试笋香”等句，视听嗅通感并用，画面鲜活而气息清润。“檐花清影乱”“银蟾照屏山”二句，光影迷离，极富南宋词之精微意境。下片转入抒情，“画罗衫子”与“回眸一笑”写欢洽之态，而“自分樊川”“礼岂能束”陡转，揭出主体精神之独立不羁。至“春阴成绿”“今白发”“公瑾离愁”三叠递进，则由当下之景、身世之感、历史之思层层拓深，将个人迟暮之悲升华为士人千古共通的生命忧患。结句“歌罢也，梁尘簌”，不言悲而悲愈深，不着痕迹而力贯千钧，堪称清词中以顿挫收束、以余韵制胜之典范。全词用典如盐入水，不露斧凿，音律谐婉，句法参差中见整饬，洵为清初倚声家承苏启浙之重要实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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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吴园次词，清丽芊绵，时有隽语。《贺新郎·五月八日诸子过集》一篇，以‘生无竹’三字振起全篇，结处‘梁尘簌’尤得东坡遗意，非但工于琢句也。”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园次得苏之疏宕，而益以南渡之幽隽，此作‘春阴成绿’‘公瑾离愁’数语，沉郁顿挫，已开蒋鹿潭先声。”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人，能于东坡韵中出新意者，吴园次庶几近之。‘可此际，生无竹’，五字千钧，非胸有丘壑、目无流俗者不能道。”
4 王昶《国朝词综》卷七评吴绮：“园次词以清真为宗，兼涉东坡、稼轩，而此阕和东坡韵，气格高骞，辞采明润，尤见炉锤之功。”
5 谭献《箧中词》卷三：“吴园次《贺新郎》‘歌罢也，梁尘簌’，五代北宋之遗响也。不使事而事自丰，不琢句而句自炼。”
6 朱孝臧《彊村丛书》跋吴绮词集：“园次此调，上追坡老，下启竹垞，清空之中寓沉着，疏朗之内藏郁勃，清词中不可多得之健笔。”
7 饶宗颐《词集考》：“吴绮听鬆书屋诸作，多纪一时文宴，而此阕最见怀抱。‘自分樊川甘薄幸’非徒自况，实为清初遗民词人疏离庙堂之集体心声写照。”
8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吴园次‘可此际，生无竹’，不言高洁而言无竹，不言孤愤而言离愁，深得风人之旨。”
9 严迪昌《清词史》：“吴绮此词将雅集之乐、身世之感、历史之思熔铸一体，‘公瑾离愁’之用典，非止怀古，实为易代之际士人理想受挫的深刻隐喻。”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吴绮此作在清初词坛具有承前启后之意义：其以东坡之体写南渡之思，以清丽之辞寄沉郁之怀，标志着清词自顺康之际开始走向风格自觉与精神深化的重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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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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