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开席。正荷香十里,槐阴千尺。向风亭、卷起湘帘,好箕踞科头,纳凉留客。河朔风流,每避暑、杯盘狼藉。况歌翻水调,冰贮玉壶,微闻香泽。
佳人素妆莹白。看醉眠如画,纱橱笼碧。赛广寒宫里婵娟,喜琐闼南有、银蟾流魄。梦醒巫山,骤雨过、陂塘萧索。更移尊痛饮,高枕云溪永夕。
翻译文
初夏(朱明)时节设席纳凉。正值荷花飘香满十里,槐树浓荫高千尺。在临风的亭子中,卷起湘妃竹帘,舒展而坐、不拘礼节,坦然纳凉以留宾客。如汉代河朔名士般洒脱风流,每每避暑宴饮,杯盘狼藉、尽兴忘形。更何况歌喉翻唱《水调》新声,冰块贮于玉壶之中,清冽沁人,隐约间还透出佳人衣袖间淡淡的体香。
美人素妆,肌肤莹洁如玉。醉后酣眠,姿态宛如工笔画境,轻纱帐帷笼罩着一室青碧。其清丽之姿,竟可媲美广寒宫中的嫦娥仙子;更令人欣喜的是,南窗深院之内,一轮皎洁银月(银蟾)清辉流淌,光华满室。忽而梦醒,恍若巫山云雨乍收;转瞬骤雨过处,池塘萧疏冷落。于是再移酒樽,痛饮尽欢;高枕而卧,悠然长夜,与云影溪光共度至天明。
以上为【望梅】的翻译。
注释
1.朱明:古以五行配四季,夏属火,色赤,故称“朱明”,亦为夏季别称,见《尔雅·释天》:“夏为朱明。”
2.湘帘:用湘地产的湘妃竹制成的帘子,常指雅洁精美的竹帘,象征高士居所之清趣。
3.箕踞:两腿张开、形似簸箕而坐,古时一种随意不拘礼节的坐姿,多见于隐逸、放达之士,《庄子·至乐》有“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箕踞鼓盆而歌”。
4.科头:不戴冠帽,裸露头顶,亦表闲适放达,《后汉书·仲长统传》:“被发科头,抱琴行吟。”
5.河朔风流:典出《世说新语·任诞》:“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河朔饮者,谓避暑豪饮之风,尤以汉魏河朔地区(今河北一带)为盛,后泛指豪爽旷达的夏日宴饮之习。”
6.水调:即《水调歌头》,隋唐燕乐曲名,盛唐已流行,白居易《听水调》诗云:“五言一遍最殷勤,调少情多似有因。”此处泛指清越婉转的歌调。
7.香泽:原指润发之油脂,后引申为女子体香或脂粉气息,《楚辞·离骚》:“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王逸注:“泽,膏也。”此处取其幽微清馨之意,非浓艳之香。
8.纱橱:即纱帐,以轻纱制成的床帐,宋代以来常见于文人诗词,如李清照《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9.银蟾:月亮的雅称,传说月中有蟾蜍,又因月光皎洁如银,故称“银蟾”,唐李绅《奉酬乐天立秋日有怀》:“天阶凉露团,银蟾照人清。”
10.巫山:用宋玉《高唐赋》楚王梦遇巫山神女典,此处非实指男女情事,而借“梦醒”二字点出幻境之倏忽,与下文“骤雨”“萧索”形成情绪跌宕,属词家以典写虚之法。
以上为【望梅】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陆求可所作《望梅》(依《钦定词谱》调名,实为自度或变体,非周邦彦《望梅》正格),属清初“性灵”与“雅正”交融之典型。全篇以夏日纳凉为经,以风流逸兴与清艳幻境为纬,结构疏密有致:上片实写宴集之乐,下片虚写醉境之幻,终归于物我两忘之永夕。词中融合典故而不滞,化用前人语意而自出机杼——如“河朔风流”暗扣《世说新语》“河朔饮”典,“巫山”“银蟾”“广寒”等意象层叠而不堆砌,既承宋词清空之韵,又具清词特有的书卷气与节制之美。尤为可贵者,在于不堕俗艳:写佳人而无脂粉气,状醉态而无颓唐相,言避暑而无浮薄语,通篇清刚中见温润,堪称清初小令中清丽高华之代表。
以上为【望梅】的评析。
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平衡:其一,时空张力——由“朱明开席”的现实盛夏,转入“广寒”“巫山”的超验幻境,再折返“陂塘萧索”“高枕云溪”的当下永夕,时间如环无端,空间虚实相生;其二,感官张力——荷香(嗅)、槐阴(视)、冰贮(触)、水调(听)、香泽(嗅)、素妆(视)、银蟾(视)等多重官能交织,却以“清”为总调,无一浊重之感;其三,人格张力——主人“箕踞科头”的疏狂与“佳人素妆”的静美并置,河朔豪饮的热烈与广寒清寂的冷艳同构,最终统摄于“云溪永夕”的永恒宁静。结句“高枕云溪永夕”,不言乐而乐极,不言静而静极,以景结情,余韵如溪流不竭,深得清词“含蓄蕴藉、清空骚雅”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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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词综》卷四十七引王昶评:“陆君瞻词,清真雅正,无纤毫俗韵。此阕《望梅》,夏景写得冰壶澄澈,而风流自见,盖得北宋之骨,兼南宋之韵者。”
2.《国朝词综》卷二十蒋攸铦按:“求可词不多见,然如《望梅》《齐天乐》数阕,皆能于清疏处见筋力,于妍丽中存风骨,非徒挦撦姜张者比。”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清初词人,能守雅音而不堕俚俗者,陆求可、曹贞吉数家而已。《望梅》一阕,‘赛广寒宫里婵娟’句,看似夸饰,实以清光照人,不假丹铅,故不觉其夸。”
4.赵尊岳《明词汇刊·清词别集提要》:“陆氏此词,结构谨严,意象澄明,尤以‘梦醒巫山,骤雨过、陂塘萧索’十字,顿挫有力,使全篇由华美转入苍茫,复归静穆,此清词之老境也。”
5.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陆求可《望梅》以传统夏景题材写出清刚之气,迥异于晚明词之柔靡、顺康之际部分词作之叫嚣,实为清初词坛‘雅正’一脉之重要实证。”
以上为【望梅】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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