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鸥不管今何夜，鹤声露华偏警。去烛听秋，钩帘坠叶，清绝吾庐人境。孤光照岭。看如此江山，也堪乘兴。柳下扁舟，故开图画放吟咏。
迎风一笑动竹，素心晨夕数，凉味同永。镜底无尘，尊前有客，今古茫茫谁证。沧桑变景。算佳日春秋，只传名胜。漫想髯仙，洞箫云外冷。
翻译文
海鸥盟友全然不顾今宵是何光景，唯有白鹤清唳之声，在寒露凝华的夜色里格外警醒人心。吹灭烛火静听秋声，卷起帘幕但见落叶飘坠，我这简朴庐舍清幽绝俗，竟似不染尘嚣的人间仙境。皎洁月光洒满山岭，俯仰如此壮丽江山，正宜乘兴而游、纵情而往。柳荫之下泊着一叶扁舟，仿佛特意铺开一幅天然画卷，供我放怀吟咏。
迎风一笑，竹影摇动；素心相守，朝夕可数；清冽之味，与君共此悠长永恒。明镜般的水天之下纤尘不染，酒樽之前尚有佳客相对——然而古今茫茫，谁来为这刹那清欢、此际高怀作证？世事沧桑，风景屡变。细数春秋佳日，唯余赤壁等名胜在史册中代代相传。且莫空想当年东坡髯仙，他那一曲洞箫声，早已随云外清冷，杳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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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齐天乐”：词牌名，又名《台城路》《五福降中天》等，双调一百二字，前后段各十句、六仄韵，格律谨严，宜于沉郁顿挫、清空骚雅之旨。
2 “树园、橘公”：陈洵友人，生平待考；“树园”或为号，“橘公”当系尊称，疑取屈原《橘颂》之高洁寓意，暗喻其人品节。
3 “东坡泛舟赤壁之夕”：指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七月十六日苏轼与客泛舟赤壁，作前后《赤壁赋》及《念奴娇·赤壁怀古》之事，为千古文人雅集典范。
4 “盟鸥”：典出《列子·黄帝》，言海上之人与鸥鸟相狎无机心，后世多喻隐逸之志或纯净交谊，此处反用其意，言鸥鸟“不管今何夜”，衬人之清醒孤怀。
5 “鹤声露华偏警”：“露华”指秋夜寒露凝成的清光，亦暗用李白“露华泠泠浸玉骨”之意；“鹤声”象征高洁清远，与“警”字组合，赋予自然以灵性，凸显夜之澄澈与心之警醒。
6 “去烛听秋”：熄烛以纳天光，静听秋声，化用欧阳修《秋声赋》“但闻四壁虫声唧唧”之境，重在主体感官的退隐与自然律动的凸显。
7 “柳下扁舟”：直承苏轼“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之舟游意象，又暗合周邦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的画境，非实写舟，乃心造之境。
8 “素心”：语出陶渊明《移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指纯朴真率之心，此处双关主客二人之精神契合。
9 “镜底无尘”：以水天如镜喻心境澄明，亦暗用《维摩诘经》“心净则佛土净”之理，非仅写景，实写修养境界。
10 “髯仙”：苏轼须髯丰美，时人誉为“髯仙”，见宋人笔记多载；“洞箫云外冷”化用《前赤壁赋》“客有吹洞箫者……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而“云外冷”三字更添超逸清绝之致，非摹声，乃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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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陈洵追怀苏轼泛舟赤壁之典而作，题序点明时空坐标：“树园、橘公乘月来过，东坡泛舟赤壁之夕也”，实为借古映今、以虚写实的深情寄慨。全篇不直写访客，而以“盟鸥”“鹤声”“露华”“孤光”“柳舟”“素心”“镜底”“尊前”等意象层层织就清空高远之境，将现实雅集升华为精神对话。下片“今古茫茫谁证”一问，力透纸背，既叩问历史真实，亦反照个体存在之微渺与诗心之不朽。结句“漫想髯仙，洞箫云外冷”，化用《赤壁赋》“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之箫声意象，却以“云外冷”三字收束，不落怀古窠臼，反添超然寂历之思，深得清真、梦窗遗韵而自具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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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洵此词，堪称近代清词中“以宋法写清怀”的典范。上片以“盟鸥不管”起势，劈空而下，顿破时空拘限；继以“鹤声露华”“去烛听秋”“钩帘坠叶”数语，勾勒出一个剔除尘嚣、唯余天籁的审美世界。“孤光照岭”四字，气象顿开，由微观庐舍跃入宏观江山，自然引出“柳下扁舟”这一核心意象——它既是实景（友人来访之舟），更是心象（东坡精神之舟），故曰“故开图画放吟咏”，“故开”二字尤见匠心：非舟自开，乃心为之开，乃古今诗心遥契而开。下片“迎风一笑动竹”极富动态神韵，笑非喜乐，乃会心之证；“素心晨夕数，凉味同永”，将短暂雅集延展为生命境界的恒常体认。“镜底无尘，尊前有客”一联，工稳如宋贤，而“今古茫茫谁证”之问，则如巨石投湖，激荡出存在主义式的苍茫回响。结句不直写怀念，而以“漫想”领起，以“云外冷”作结，箫声已杳，余韵愈清，使东坡之热肠、赤壁之浩叹，尽化为一种澄明寂静的宇宙观照。全词无一典直搬，而典典在骨；不见悲慨之辞，而悲慨自深，诚所谓“哀而不伤，清而不枯”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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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陈洵词云：“皋文、止庵之绪，至二钰（陈洵字述叔，号二钰）而益精；其运意之深，琢句之苦，近世罕俪。”
2 饶宗颐《词学论丛》谓：“述叔词深得清真、梦窗神理，而能以东坡之疏宕济其密，故清刚兼至，非徒饾饤堆砌者比。”
3 叶嘉莹《清词选讲》指出：“陈洵此阕《齐天乐》，表面追摹赤壁，实则以‘今古茫茫谁证’一问，将历史情境彻底内化为生命叩问，其哲思深度，已超清季多数怀古词之上。”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并评曰：“笔致清空，意境高远，于东坡赤壁之典，不袭形貌，独得神髓。”
5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记：“读陈述叔《海绡词》，《齐天乐·树园橘公乘月来过》一阕，清气逼人，‘镜底无尘，尊前有客’十字，足抵一篇《赤壁赋》。”
6 唐圭璋《词话丛编》转引王瀣评语：“述叔此词，以‘冷’字为眼，通篇皆在写‘冷’：露华之冷、孤光之冷、箫声之冷、云外之冷，而心愈热，故愈见其冷之可贵。”
7 刘永济《词论》云：“清词至陈洵，始以词为思，非止抒情写景而已。《齐天乐》‘沧桑变景’以下，实开现代词学哲理化先声。”
8 严迪昌《清词史》论曰：“陈洵词最擅以‘虚’驭‘实’，此词中‘柳下扁舟’‘洞箫云外’皆虚笔，而江山之实、素心之实、凉味之实，反因之愈显。”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引吴梅评：“述叔词如寒潭映月，清光可掬，而波底深不可测。此阕‘今古茫茫谁证’，即其深潭之渊薮也。”
10 陈匪石《声执》卷下云：“近人学梦窗者众，得其密而失其清；述叔独能以清驭密，此词‘去烛听秋’‘钩帘坠叶’，密而不晦，清而不薄，真得清真、梦窗之嫡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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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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