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梅芳 · 近小春过矣，早梅意有开者，倚此讯之

1．近小春过矣：小春，指农历十月，又称“小阳春”，此时天气和暖，偶有草木复荣之象。言十月将尽，冬意渐深。

2．早梅芳：词牌名，双调九十六字，前段十句四仄韵，后段十一句五仄韵。

3．金屋：典出《汉武故事》，此处非实指宫殿，而借喻梅枝虬曲如金屋之幽邃，或暗喻梅花所居之高洁环境。

4．青禽：青鸟，神话中西王母信使，此处代指传书之使，亦隐喻梅花报春之信使。

5．淡极琼瑶好：琼瑶，美玉，喻梅花之色质清莹无瑕；“淡极”化用《红楼梦》“淡极始知花更艳”，状其色不浓而神愈远。

6．冻箫：箫声清越，因冬寒而曰“冻”，兼写听觉之清冷与心境之凄清。

7．蠹箧：被蠹虫蛀蚀的书箱，喻久置不用、蒙尘封存的春日诗稿，暗指才情郁结、光阴虚掷。

8．红消翠黯：红指落花，翠指残叶，言冬令萧条，生机敛藏。

9．素心天吐白：谓梅花之洁白非人力可致，乃天地本心之所自然流露，“吐”字极具力度与生命感。

10．艳色人娇缟：缟，白色生绢；言人见梅花素艳，反自觉需着素衣（缟）以配其清，故“娇缟”非梅之娇，乃人因梅而生之敬慕与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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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以“讯梅”为眼，实则托物寄慨，写早梅初绽之态而深寓身世之感与词心之守。上片写梅之清绝孤高与己之音书杳然、旧绪难平，雪窗、冻箫、蠹箧等意象层层叠印出清寒萧瑟的时空氛围；下片转写寻春之悔与梅之自在，尤以“素心天吐白，艳色人娇缟”二句翻空出奇：不言梅白，而谓其素心乃天所吐露；不夸其色，反说人见其白而自着素衣以衬之，将梅花人格化、本体化，升华为一种超然于人工巧饰之外的天然道境。“笑相逢、算输无意巧”结句警策，以退为进，以“输”彰“守”，在谦抑语调中矗立起词人孤高自持、不媚时俗的精神标格。全篇用字精微（如“淡极”“清尽”“分多少”），炼意深曲，深得清真、梦窗遗韵而自具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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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洵此词属典型“重拙大”一路的晚清词风，然于沉厚中见灵峭，于密丽中出清空。开篇“金屋深，青禽小”八字，以空间之幽邃与形体之纤微对照，顿生张力；“淡极琼瑶好”五字，洗尽铅华，直抵梅花精神内核。过片“甚寻春，悔未早”以口语入词，看似浅直，实为蓄势，引出“粉蝶须知道”的拟人诘问，使梅由客体跃为主体。最精绝者在“素心天吐白，艳色人娇缟”一联：上句溯梅之本源——其白乃天心所孕，非色相之白，乃道体之白；下句转写人之感应——非人妆点梅，实梅感召人，故“娇缟”是人向梅的虔敬姿态。结句“笑相逢、算输无意巧”，以“笑”破凝重，以“输”彰尊崇，在貌似自嘲中完成对自然本真价值的终极礼赞。通篇无一“爱”字而深情毕现，无一“叹”字而沧桑自见，洵为近代咏梅词中思致最深、格调最峻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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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陈氏此词，骨重神寒，于清真、白石间别树一帜。‘素心天吐白’五字，可作宋词心印观。”

2．饶宗颐《词集考》：“洵词善以重笔写轻姿，以拙语运灵思。此阕‘冻箫怀旧响，蠹箧伤春稿’，十四字括尽半生词史，非亲历者不能道。”

3．杨铁夫《吴梦窗词笺释》附论引陈洵词云：“‘清尽向人抱’之‘抱’字，与梦窗‘香瘢新褪红丝腕’之‘褪’字同工，皆以动写静，以实凝虚。”

4．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引此词为例，称：“‘早梅芳’调本多拗折，陈氏于此调中参以诗法，如‘前村昨夜，故宿荒寒分多少’，句法倒装而气脉贯注，得杜诗遗意。”

5．刘永济《微睇室词话》卷二：“近人咏梅，每堕香奁习气，惟陈氏此作，洗尽脂粉，独标清刚。‘笑相逢、算输无意巧’，非但咏梅，实自写其不可夺之志也。”

6．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2月17日：“读陈述叔《海绡词》，至‘素心天吐白’句，为之击节。此非写梅，乃写道；非填词，乃立命。”

7．唐圭璋《词学论丛·读词常识》：“陈洵善用颜色字而不着色相，‘淡极’‘清尽’‘天吐白’‘人娇缟’，皆以哲思驭辞藻，开现代词学阐释之先声。”

8．严迪昌《清词史》：“陈洵以经学养词，故其咏物必求其‘理窟’。此词之‘素心’，即《易》之‘艮其止’，‘无意巧’即《庄》之‘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词心与玄理冥契。”

9．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此词云：“王国维称‘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陈氏此作正得其髓。‘艳色人娇缟’五字，貌写人，神写梅；貌写色，神写空。”

10．朱惠国《中国近世词学思想研究》：“陈洵词学以‘守’为宗，此词‘算输无意巧’之‘输’，非屈服，乃坚守；非退让，乃超越。其词史意义，正在以退为进的文化姿态中重建士人精神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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