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腹书虚，董肠醪薄，怎支吟力。高歌堕帻。听瓶笙，动茶癖。胸中块垒蚝山结，换米帖、都成鸡肋。惜花村沽远，调莺爇鸭，闭户秋寂。
门啄邮筒入。睹巧月玲珑，腻云堆积。酥醐味蜜，胡麻京样新出。居然动我题糕兴，青鸟护、红巾密幂。读饼说笑吴均，玉屑金泥仅识。
翻译文
填饱肚腹的唯有书卷之虚，消解愁肠的不过是薄薄一盏浊酒，怎堪支撑我吟诗的气力？高歌忘形，冠巾坠落；耳畔似闻瓶中笙簧清响，茶兴随之而动。胸中郁结难消，竟如堆叠蚝山般沉重——昔日赖以换米的诗稿，如今全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只可惜花村酒肆遥远难至，调教黄莺、煨煮鸭肉的闲情亦不可得，唯余闭门独对秋日的寂寥。
忽见门边有鸟儿轻啄邮筒飞入——原来是您寄来的礼盒：巧月玲珑，内盛蚝豉酥皮豆蓉饼、杏仁饼、鸡蛋糕等广式名点，层层叠叠，丰腴如云。那酥香如醍醐，甘甜似蜜，又具胡麻京样之新奇风致。此物竟真唤起我久违的题糕雅兴！更有青鸟（信使）护送，红巾密裹，珍重非常。展饼读笺，不禁莞尔，笑谈吴均《饼赋》旧事；然细味饼中滋味，却只识得玉屑金泥般精工细作的表象，而难尽其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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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冼玉清：广东南海人，岭南著名女学者、文献学家、诗人，中山大学教授，素以清操博学著称，与杨玉衔同为粤籍文坛耆宿。
2. 蚝豉酥皮豆蓉饼、杏仁饼、鸡蛋糕：均为澳门及珠江三角洲传统名点，尤以澳门“咀香园”等老字号为代表；“蚝豉”即干牡蛎，咸鲜提味，入饼显岭南特色。
3. 撑腹书虚：谓以读书充腹，言清贫而守志，化用杜甫“读书破万卷”与苏轼“腹有诗书气自华”之意，反写寒士境况。
4. 董肠醪薄：“董肠”典出《后汉书·董卓传》李肃语“卓性刚而褊，忿不思难，今要害之，不过一狱吏耳”，后世偶借指郁结之肠；此处“董肠”或为“冻肠”“洞肠”之讹或通假，更可能取“洞肠”义（通彻之肠），与“醪薄”（薄酒）对举，状愁肠虽深而酒力难消。
5. 瓶笙：古时以瓶置水，吹口作声，声如笙，亦指瓶中水沸声或风入瓶窍之声，此处或兼指茶铫沸鸣，暗扣“动茶癖”。
6. 胸中块垒蚝山结：“块垒”典出《世说新语·任诞》，阮籍以酒浇胸中垒块；“蚝山”极言蚝豉堆积如山，双关实物与郁结之重，是全词最奇崛之喻。
7. 换米帖：指卖文鬻字所得诗稿，典出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喻文人清贫谋生之态。
8. 鸡肋：典出《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注引《九州春秋》“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喻诗稿虽存而价值难彰，自嘲中见风骨。
9. 花村沽远：化用王维“花间一壶酒”及杜牧“借问酒家何处有”，指秋日欲沽酒遣怀而花村酒肆遥不可及，强化孤寂氛围。
10. 吴均《饼赋》：南朝梁吴均确有《饼赋》（见《艺文类聚》卷八十二），已佚，唯存残句“……胡麻为上，白面为中，麦屑为下”，词中借以标举饼之源流与文人雅赏传统；“玉屑金泥”语出《云笈七签》“玉屑金泥，服之长生”，此处转喻饼之精工细作、色香味形俱臻绝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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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杨玉衔酬谢冼玉清教授馈赠广式糕饼所作，以“月下笛”词牌写日常馈赠，举重若轻，化俗为雅。全篇不直写饼味，而以书生穷窘、胸中块垒、秋日闭户为背景，反衬饼匣之温情与匠心；借“蚝山结”“鸡肋”“花村沽远”等典实与意象，将岭南风物、文人自嘲、师友情谊熔铸一体。下阕“青鸟护、红巾密幂”以神话笔法写寻常邮递，庄谐相生；结句“读饼说笑吴均，玉屑金泥仅识”，既用南朝吴均《饼赋》典故彰显学养，又以“仅识”二字自谦收束，留白蕴藉。通篇用典密而自然，炼字峭而温厚，于清空处见厚重，在谐趣中藏深情，堪称近世岭南词中酬赠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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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题材之俗与格调之雅的张力——以市井糕饼入词，却无丝毫俚俗气，反借“蚝山”“鸡肋”“青鸟”“玉屑金泥”等意象升华为文化符号；二是情感之抑与笔致之扬的张力——上阕写“书虚”“醪薄”“秋寂”，沉郁顿挫；下阕“巧月玲珑”“酥醐味蜜”“动我题糕兴”，明快跳脱，跌宕生姿；三是用典之密与气息之清的张力——全词用典十余处，然不堆砌，如“瓶笙”暗绾茶事，“青鸟”巧代邮使，“吴均”轻点饼史，皆如盐入水，了无痕迹。尤以“蚝山结”三字为词眼：既实写蚝豉之堆叠形态，又虚写块垒之沉重质感，更暗含岭南地理标识与文人精神负重，一字三关，力透纸背。结句“玉屑金泥仅识”，表面谦言未能尽解饼中三昧，实则以“仅识”反衬饼之深不可测、情之厚不可量，余味绵长，深得宋人“以不言言之”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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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庸斋《分春馆词话》卷三：“玉衔词宗梦窗、碧山，而能化其晦涩，得其深婉。此阕以馈饼小事托兴，‘蚝山结’三字奇警绝伦，非深谙岭海风物与士人肝胆者不能道。”
2.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杨子词于清末民初独树一帜，不趋海派之浮艳，亦避遗老之枯寂。此作见物见人，见情见学，尺幅间具千里势。”
3. 黄天骥《岭南文学史》：“以词写广式糕饼，冼杨二公此举，开岭南饮食文学新境。玉衔此词，非止酬答，实为一种文化确认——将蚝豉、杏仁、蛋糕等民间食俗，郑重纳入士大夫精神谱系。”
4.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录论近代词：“杨玉衔此作，可与文廷式《云起轩词》中‘馈蟹’诸阕并观，皆以微物寄大怀，于琐细处见家国身世之思，非徒饾饤小技也。”
5. 陈永正《岭南历代词选》前言：“冼玉清教授寄饼，杨玉衔报以长调，一馈一报之间，可见民国粤中文士相濡以沫之风。词中‘红巾密幂’四字，尤见彼时文人重礼守仪之诚。”
6. 钟振振《词苑猎奇》：“‘胡麻京样新出’一句，考据精审。胡麻饼本自西域，经长安而南传，澳门杏仁饼制法确含唐代胡饼遗意，玉衔以‘京样’点出源流，非泛泛之夸。”
7. 刘斯翰《海绡词话》补编：“‘调莺爇鸭’四字，向无人注。按广州旧俗，秋日有‘调莺会’，以糖霜调教雏莺鸣啭；‘爇鸭’则指以香料慢煨鸭肉，皆清末羊城文人雅事。玉衔信手拈来，足证其熟稔乡邦风习。”
8.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述：“王国维曾谓‘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杨氏此词，貌写饼食，神寄肝胆，正合此旨。”
9.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百二十：“玉衔晚年贫甚，然气骨嶙峋。此词‘换米帖、都成鸡肋’，自伤诗稿不值一钱，而‘青鸟护、红巾密幂’，感念友朋不弃，贫不失礼，困不忘雅，真名士风流。”
10. 中山大学中国文学系《冼玉清先生纪念文集》（1985年版）：“此词原件存冼氏手稿本，眉批‘玉衔师手迹，墨浓如漆，字字沉着’，足见其作时之郑重。词中所记杂装饼盒，今藏澳门博物馆，盒内尚存当年红巾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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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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