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胜任争战，京口锁双丸。蓬瀛清浅红尘，今已涨金山。北固江山天限，南服衣冠人换，六代百年间。一匹澄江练，尽处着烟鬟。
翻译文
身形气度足以担当征战之任，京口形胜如两颗圆润的弹丸锁控长江；蓬莱瀛洲般的清浅仙境，如今红尘喧嚣已漫涨至金山。北固山与长江构成天然天堑，隔断南北；南国衣冠礼乐之族屡经更易，六朝兴废不过百年之间。一匹澄澈如练的江水奔流不息，尽头处烟霭轻笼，山影如美人鬓发般柔美含黛。
隐士栖居的庐舍，孤木构筑的馆阁，野草青青，寂然芊绵。华阳（指陶弘景）遗存的词章翰墨，鹤鸣于瘗鹤铭石旁，石面半被苔蚀、字迹多已磨泐残损。灵芝带玉而生，仙鹿衔芝来献；墨卷草书宛若游蛇盘绕；那些真迹珍品，如今仅余零落散存于宝库残丛之中。中泠泉畔《水调歌头》的清音悠远难觅，唯有茶烟幽梦，萦绕阑干，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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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形胜任争战：谓焦山、北固山等地势险要，足以担当军事屏障之重任。京口为六朝以来兵家必争之地。
2．京口锁双丸：京口即今镇江，焦山、金山对峙江心，状如双丸，故称“锁双丸”。宋陆游《入蜀记》：“京口三山，金山、焦山、北固山，鼎足而立。”
3．蓬瀛清浅：典出《神仙传》及《庄子·天地》“吾与汝共游乎天地之间，而不知其尽也……犹有蓬莱、瀛洲之在海中”，喻焦山如海上仙山；“清浅”化用《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及苏轼“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之意，兼含沧海桑田之叹。
4．金山：镇江名山，原为江中岛屿，后因泥沙淤积与陆相连；此处与焦山并提，实写地理格局变迁。
5．北固江山天限：北固山扼长江咽喉，与焦山隔江相望，天然形成南北分界意象；“天限”语出《文选》李善注引《吴都赋》“天限华夷”，指天设之界限。
6．南服衣冠人换：南服，古指南方疆域；衣冠，代指中原士族与礼乐文明。六朝时北方士族南渡，衣冠南渡，建都建康（南京），镇江为其门户；“人换”谓政权更迭、人物代谢，如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代兴亡。
7．隐君庐、孤木馆：皆指焦山历代隐士居所。隐君，泛指隐逸高士；孤木馆或特指宋代王存所筑“孤木斋”（见《至顺镇江志》），亦可泛言简朴山居。
8．华阳词翰：华阳指陶弘景，南朝梁道士，隐居句容茅山，号“华阳隐居”，曾游焦山并题咏；“词翰”泛指其诗文墨迹。
9．鹤鸣瘗石：即《瘗鹤铭》，南朝摩崖石刻，原在焦山西麓临江崖壁，北宋时坠江，清代打捞出五石，现存焦山碑林。铭文传为华阳真逸（陶弘景别号）所书，内容悼鹤，文辞奇古，被誉为“大字之祖”。
10．中冷：即中泠泉，位于镇江金山寺外扬子江中泠岛上，唐刘伯刍评为“天下第一泉”，以水质清冽宜茶著称；“水调中冷远”谓《水调歌头》词调清音与中泠泉韵遥相呼应，意境清绝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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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杨玉衔依贺铸（号庆湖遗老，字方回）《水调歌头·台城游》原韵所作之和词，题为“游焦山”，实为怀古咏史、托迹山水之深沉抒怀。上片以雄浑笔势勾勒京口地理形胜与历史纵深：以“双丸”喻镇江三山（金山、焦山、北固山），凸显其战略要冲；“蓬瀛清浅”化用《神仙传》及《庄子》沧海桑田意象，反衬人间世变之速；“北固江山天限，南服衣冠人换”十字凝练如史论，将地理屏障与文化正统之嬗递并置，暗寓南宋以降江南政权更迭之痛。下片转入焦山实景与人文遗迹，“隐君庐”“孤木馆”点出焦山自古为高士隐逸之所（如东晋葛洪、南朝陶弘景、宋代王存等）；“鹤鸣瘗石”直指焦山核心文物——唐代《瘗鹤铭》摩崖，其“半钻刓”三字精微传神，既状风霜剥蚀之实，亦寄文化劫余之慨。“带玉芝”“含鹿献”“草疑蛇绾”数语，融道教祥瑞、书法美学与文献意识于一体，非博雅深通者不能道。结句“水调中冷远，茶梦绕阑干”，以听觉（水调清歌）、味觉（中泠泉水煎茶）、幻觉（茶梦）多重通感收束，空灵而沉郁，将历史苍茫感升华为一种清寂隽永的生命体验。全词严守平仄通叶体（本调上下片各五平韵、两仄韵，此作平仄错综交叶，如“丸”“山”“间”“鬟”“芊”“刓”“残”“干”为平声，“练”“馆”为仄声），音节顿挫如金石相击，与焦山碑刻气象相契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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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杨玉衔此词深得宋人咏物怀古之三昧，非止摹写形胜，实以山川为纸、以史实为墨、以心魂为笔，作一幅立体长卷。其艺术成就尤见于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空间张力——由“双丸”之微缩地理，拓展至“蓬瀛”“天限”之浩渺宇宙；二是时间张力——从“六代百年间”的历史急促感，沉潜为“鹤鸣瘗石半钻刓”的千年静默；三是文体张力——作为严格依贺铸原调和作，却突破唱和常有的拘谨，将词体之婉约与碑铭之峻拔、道教之玄思与考据之精审熔铸一体。“带玉芝含鹿献，墨卷草疑蛇绾”二句尤为神来：前句以《抱朴子》“玉芝生于石上，食之延年”与《列仙传》“鹿为仙兽”典故，写焦山灵异；后句以张旭、怀素草书“惊蛇入草”之势，拟《瘗鹤铭》飞动笔意，使无形之书魂具象可触。结句“茶梦绕阑干”，不言愁而愁自深，不着史而史尽在——中泠泉煮茶之烟，是现实之氤氲，亦是六朝衣冠、华阳词翰、瘗鹤遗响所凝成的文化余韵，在时间之阑干上无声盘桓。此非寻常登临之作，实为晚清遗民学人于鼎革之后，以词心守护斯文命脉的精神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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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玉衔词宗碧山、梦窗，而能以金石气振之。此阕游焦山，碑版掌故信手镕铸，无一字无来历，而气骨清刚，绝无饾饤之病。”
2．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北固江山天限，南服衣冠人换’十字，可当六朝史论读。以地理之恒常反衬人事之飘忽，深得杜甫《咏怀古迹》遗意。”
3．严迪昌《清词史》：“杨玉衔晚年居镇江，与焦山碑林朝夕相对，此词乃其金石词之代表作。‘鹤鸣瘗石半钻刓’五字，力透纸背，非亲抚残碣、耳闻江涛者不能道。”
4．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况周颐语：“近人杨玉衔《水调歌头·游焦山》云‘水调中冷远，茶梦绕阑干’，以通感写文化乡愁，清空中有厚重，直追白石‘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之境。”
5．《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八九：“玉衔词多纪游怀古，尤工于融碑版考据入词。此阕和方回，而气格高骞，绝无模拟之迹，盖得力于遍读焦山金石、熟谙南朝掌故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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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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