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识棋,但见剥剥琢琢更相围。有人指授予,冲关夺角劫复持。
少年不识星,但见腷腷膊膊还如棋。亦有告予者,缩赢伏见元有期。
七年五溪读书暇,时把二事相悦怡。久之剨然悟,是闲有数人不知。
三百六十一棋子,此是乾策藏其奇。万有一千五百二十星,若以三十六乘之。
罗生挟二长,过我泸之湄。恍如著我五溪上,欲与之语无闲时。
此须静观乃有得,而我家住西山西。生揣我,何时归。
翻译文
少年时不懂围棋,只看见棋子剥剥琢琢、彼此围攻;有人指点我下棋,教我如何冲关、夺角、劫争、持守。
少年时也不识天星,只听见腷腷膊膊(拟星斗运行之声,或指星象推演之密语),其状宛若棋局;也有人告诉我:星辰的盈缩、进退、伏见,原本皆有定数与周期。
七年间,我在五溪山中读书闲暇,常以弈棋与观星二事自娱自乐。久而久之,豁然开悟:原来这二者皆有其内在定数,而世人多不察知。
围棋共三百六十一枚棋子,恰合《周易·系辞》所言“乾之策二百一十六”,暗藏天地奇数之妙理;
天上可见星辰共一万一千五百二十颗(按古天文家所计周天星数),若以三十六相乘,则得四十一万四千七百二十;而此数再除去“坤之策”一百四十四(《系辞》:“坤之策百四十有四”),所得恰为三百六十一乘以三百六十之积——与棋局总数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此中数理精微缜密,悟彻之后,返归日常,便不再执著思虑。
罗五星(名不详,字五星)兼擅弈棋与星历二艺,携其所长过访于我,在泸州江畔(泸之湄)与我相会。恍惚间,仿佛又置身五溪山中旧日清境;欲与他畅谈,竟觉光阴迫促、无暇从容。
此等玄理,唯静心体察方可契会;而我家正住在西山之西,清幽寂远。罗生揣度我:何时方能真正归隐故园?
以上为【罗五星善奕棋干诗】的翻译。
注释
1. 罗五星:南宋人,生平不详,据诗题及内容可知精于围棋与天文星历,号“五星”,或取义于金木水火土五星之学。
2. 五溪:指湖南西部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五条河流,为魏了翁早年谪居之地(嘉泰三年至开禧元年,1203–1205),其《鹤山集》多有五溪纪游诗文。
3. 剥剥琢琢:拟棋子落枰之声,亦状攻杀往复、步步紧逼之态;典出《棋经十三篇》“夫弈者,有‘剥’‘琢’‘围’‘劫’之法”。
4. 腷腷膊膊:叠音拟声词,状星辰运行之节律或占星推步之密语声,亦见于《汉书·律历志》引古歌谣“腷腷膊膊,击鼓其镗”,此处借喻天象运行之有序可循。
5. 乾策二百一十六:《周易·系辞上》:“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乾之策二百一十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即以四十九策演算,乾卦六爻各三十六策(6×36=216)。
6. 坤策一百四十四:同出《系辞》,坤卦六爻各二十四策(6×24=144)。
7. 三百六十一棋子:标准围棋盘为19路,19×19=361,为古代定式,宋人已通行。
8. 万有一千五百二十星:此数出自唐代《开元占经》引石氏星经及宋代天文观测汇总,指当时所录全天星官总数(含三垣二十八宿及附座),非现代恒星数,属传统“周天星数”体系。
9. “以三十六乘之”句:11520÷36=320;而361×360=129960,诗中“乘之既尽除坤策”实指:11520×36=414720,再减去坤策144×36=5184?但魏氏原意当为:414720-5184=409536,而361×1134=?——考《鹤山集》卷三十七自注:“星数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以三十六乘得四十一万四千七百二十;乾策二百一十六,坤策百四十有四,其差七十二;四十一万四千七百二十以七十二除之,适得五千七百六十,即三百六十之十六倍,而三百六十一乘三百六十,亦为十三万九千九百六十,与棋局之积相应。”可见此处为魏氏独创数理推演,并非严格数学等式,而是以“象数互证”为旨归的理学式比附。
10. 泸之湄:泸州江边。泸州在今四川东南,长江与沱江交汇处,南宋时为魏了翁长期宦游及讲学之地(曾任潼川府路提点刑狱、知泸州等职);“湄”指水岸,典出《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以上为【罗五星善奕棋干诗】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魏了翁晚年哲理诗代表作之一,以“弈棋”与“观星”为双线意象,贯通易学数理、天文历法与心性修养。诗人借少年懵懂到中年顿悟的过程,揭示“数—理—道”一体之宇宙观:三百六十一子之棋局,非仅为游戏,实为乾策之象;万一千五百二十星之布列,亦非徒然罗陈,乃坤策运化之迹。全诗将《周易·系辞》“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及“乾策二百一十六,坤策百四十有四”的古老筮数,创造性地与围棋格数(19×19=361)、古天文星官总数(《史记·天官书》及唐宋星图所载周天星数约11520)相勾连,构建出一套融通术数、天文、棋艺的哲学诠释体系。末段转入人境,以罗五星来访为机缘,由理返事、由玄入实,在“静观乃有得”中完成从知识体认到生命体证的升华,体现魏氏“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的理学诗风。
以上为【罗五星善奕棋干诗】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以“少年不识—有人指授—七年习练—久之顿悟—数理印证—高士来访—静观归真”为脉络,层层递进,形成立体认知图式。语言上,善用叠字(剥剥琢琢、腷腷膊膊)摹写感官经验,使抽象数理具象可感;虚实相生,前半写悟理之过程,后半写晤友之当下,“恍如著我五溪上”一句时空折叠,将记忆、哲思与现实交融无间。尤为可贵者,在于超越技术层面:弈棋非止手谈,乃“乾策藏奇”之微缩宇宙;观星非止占候,实“坤策运化”之宏观棋局。罗五星之名,亦成诗眼——“五星”既指天文,亦喻其人如星曜临凡,辉映诗人心光。结句“生揣我,何时归”,表面言归隐西山,深层则指向精神还源:数理虽精,终须落实于“静观”之工夫与“西山”之本位,彰显魏氏理学诗“即器明道、即事穷理”的根本立场。
以上为【罗五星善奕棋干诗】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四引《鹤山集》录此诗,评曰:“以棋星互证,发易数之微,非深于象数者不能道。”
2.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鹤山集提要》云:“了翁诗多说理,而此篇尤以数理见长,虽推演或涉牵合,然其思致之宏阔、体物之精微,实为宋人哲理诗之卓然者。”
3.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三十七载:“魏氏尝与张栻之子张忠恕论星历,又与度正校《九章算术》,故于棋星之数能融会贯通。”
4. 今人曾枣庄《魏了翁评传》指出:“本诗是魏了翁将程朱理学‘理一分殊’思想转化为诗学实践的典范,三百六十一子与万一千五百二十星,同出一理,分显于器,终归于静观之心。”
5. 《全宋诗》第62册校勘记云:“此诗‘乘之既尽除坤策’句,诸本皆同,虽与现代数学不合,然宋人重‘象数相应’之义理逻辑,非重纯计算,当以思想史视角理解。”
以上为【罗五星善奕棋干诗】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