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嗟乎,遐哉邈矣。时来曷迟,去之速矣。屈意从人,悲吾族矣。正身俟时,将就木矣。悠悠偕时,岂能觉矣。心之忧欤,不期禄矣。遑遑匪宁,只增辱矣。努力触藩,徒摧角矣。不出户庭,庶无过矣。
重曰:“生不丁三代之盛隆兮,而丁三季之末俗。以辩诈而期通兮,贞士耿介而自束,虽日三省于吾身,繇怀进退之惟谷。彼寔繁之有徒兮,指其白以为黑。目信嫮而言眇兮,口信辩而言讷。鬼神不能正人事之变戾兮,圣贤亦不能开愚夫之违惑。出门则不可与偕往兮,藏器又蚩其不容。退洗心而内讼兮,亦未知其所从也。观上古之清浊兮,廉士亦焭焭而靡归。殷汤有卞随与务光兮,周武有伯夷与叔齐。卞随务光遁迹于深渊兮,伯夷、叔齐登山而采薇。使彼圣贤其繇周遑兮,矧举世而同迷。若伍员与屈原兮,固亦无所复顾。亦不能同彼数子兮,将远游而终慕。于吾侪之云远兮,疑荒涂而难践。惮君子之于行兮,诫三日而不饭。嗟天下之偕违兮,怅无与之偕返。孰若返身于素业兮,莫随世而输转。虽矫情而获百利兮,复不如正心而归一善。纷既迫而后动兮,岂云禀性之惟褊。昭同人而大有兮,明谦光而务展。遵幽昧于默足兮,岂舒采而蕲显。苟肝胆之可同兮,奚须发之足辨也。”
翻译文
唉,多么长久,有多么遥远。时运降临得这么迟,消失得又那么快。违背初衷而追随他人,不是我们这类人所做的。唯有端正自己的行为,等待岁月的流逝,渐渐走近生命的尽头。忧思伴随着时光流逝,何时才会醒悟?心中充满忧伤,不再奢望禄位。一生中匆匆忙碌,只是给自己带来羞辱,尽力想有所作为,反而徒劳无益,适遭其咎,只好不出家门,希望不再有过失。
结束语:“一生不能遇上夏商周三朝的鼎盛时期,却赶上夏商周末期乱世败坏的习俗。人人都希望通过狡诈去获得亨通,只有意志坚贞、行为光明正大的人才自觉约束自己。即使每日多次省察自己的言行,日常依然是小心翼翼,不敢贸然行事。社会上有不少这样的人,颠倒黑白。眼神很柔美,却不幸失明了;有能言善辩的口才,说话却吞吞吐吐。可惜鬼神不能改变人间事物的变异和乖戾,圣贤也不能使愚人改变其邪恶和迷乱。所以在外就仕不可与他们结伴同行,然自己怀藏才学,等待时机,又遭他们的讥笑排斥。只好退下,通过自省自责,不断加强自我修养,尽管这样,仍不知究竟朝哪条路走。回想上古时代政治安定或混乱时,廉正的人也孤单无依而无所归属,商汤时代有卞随和务光,周武王时代有伯夷和叔齐。卞随和务光想避世。结果投水自溺;伯夷和叔齐因避周而一起登上首阳山,采薇度生。倘若那些圣贤尚周章惶惧,何况整个社会,都陷入而迷糊,分辨不清。好像伍子胥和屈原,虽然已到了对故国不值得眷恋的程度,但仍不舍得与上述四人一样,游历到很远的地方,却依然终古思慕故国。当我们这批人谈到远游时。就会思考到路途荒僻、难于行走,因此君子竭尽辛苦,为了迅速实现自己的目的,应经常提醒自己要忍受饥渴。感叹普天下的人都违背了这个原则,让人感到竟无人可以与自己共进退。不如回到那儒学的事业上,不要再随着社会形势的起伏而轮转。虽然改变了本性就能获得百利,仍不如端正心意集中到某一有益的事业上来。很多人是受到某种压力才行动的,怎能说那是人的天性就是狭隘的?占卜得“同人”和“大有”两吉卦。“谦”卦上也说,尊者有谦而更光明正大,预示着应照此而办,应默默无闻地起步干,为何要显示才华而祈求显达?只要人在大的主要方面取得一致,哪里需要注意那些琐细的、外部的事情呢?”
版本二:
啊!可叹啊,可悲啊!理想之境何其遥远悠长,令人仰望而不可即。时运之来为何如此迟缓,而光阴流逝却迅疾如飞!我屈意逢迎、委曲求全以顺从世人,却深悲我辈士人之沦丧;我谨守正道、洁身自持以待明时,而年齿已暮、行将就木矣。随波逐流、与世浮沉者悠悠然不觉其非,我心中忧思郁结,岂是为求俸禄而发?惶惶然终日不得安宁,徒然招致羞辱而已;勉力触撞藩篱以求进取,不过白白折断双角(喻徒劳损身);若闭门不出、安守户庭,或可免于过失。
再申言曰:生不逢夏、商、周三代鼎盛清明之世,却偏值衰微末世之陋俗。世人以巧辩诈伪为进身之阶,而贞介之士反因坚守节操而自我拘束;虽日日三省吾身,仍陷于进退维谷之困局。彼等奸佞之徒实繁有徒,竟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目本明而自诩盲昧,口本善辩而佯称木讷。连鬼神亦不能匡正人事之乖戾,圣贤亦无力开解愚夫之迷执。欲出仕则无人可与同心偕往,欲藏器待时又见讥为愚拙不容于世。退而洗心涤虑、内省自讼,亦茫然不知所从。观上古之世清浊分明,而廉直之士犹孑然孤寂、无所归依。殷汤时有卞随、务光,拒受天下而遁入深渊;周武王时有伯夷、叔齐,耻食周粟而隐于首阳、采薇而食。假使彼等圣贤尚且仓皇无措、进退失据,何况举世皆迷、同流合污!至于伍子胥、屈原之忠愤激烈,固已决绝无顾;然我亦不能效彼数子或死或隐之极端,唯怀远游之志而终寄深情于高洁之道。然此道于我辈而言,邈若云天,疑为荒芜歧途而难以践履;君子慎于行也,乃至戒惧三日不敢进食。嗟乎!天下尽皆背道而驰,怅然四顾,竟无一人可与我同返正途。不如返身归守素朴之业,勿随流俗而倾侧转移。纵使矫饰性情可获百般私利,终究不如端正本心、归于一善之纯真。纷扰既已迫在眉睫而后始图振作,岂可谓天性本就狭隘偏激?《周易》“同人”“大有”二卦昭示和同于众而广济天下,“谦”卦明示谦光自牧而务求德业彰显。当遵从幽微晦默而知足守静,岂必舒展才华以求显达?倘若肝胆相照、志趣相契,则何须言语外露、形迹自辨!
以上为【士不遇赋】的翻译。
注释
呜呼嗟(jiē)乎:感叹词连用,加强语气。
遐(xiá)、邈(miǎo):均为久远的意思。
曷(hé):同“何”,为什么。
屈意从人:委屈自己的意愿以迎合他人。
非吾徒:不是我们的同类中人。一作“悲吾族”。
正身:端正自我。
俟(sì):等待。
将:将要,行将。
就木:走向死亡。
欤(yú):感叹词。
期禄(lù):期盼禄位。
皇皇:同“遑遑”,不安貌。
匪:同“非”,表示否定。宁:心境平和宁静。
增辱:增加耻辱。
触藩(fān):以角抵撞藩篱。《周易·大壮》:“羝羊触藩”。触,抵撞。藩,藩篱,篱笆。
徒:只不过。
庶:庶几,差不多。
重曰:相当于“乱辞”之“乱曰”,是对全文的总括。
丁:当。
三代:指夏、商、周。
盛隆:指盛世兴隆之时。
三季:夏商周三代的末年。季,末。
末俗:指末世的风俗败坏。
辩诈:能言善辩,伪善奸诈。
期通:期望通达。
贞士:品行忠贞高洁的人。
耿介:正直,守志而不趋时。自束:自我约束。
日三省于吾身:每天都多次自我反省。语出《论语·学而》:“吾日三省吾身。”
繇(yóu):通“犹”,依然。
进退之惟谷:进退两难。
实:实在,确实。
嫮(hù):通“嫭”,美好。
眇(miǎo):盲。
信:确实。
辩:巧言善辩。
戾(lì):乖张,暴戾。
违惑:错乱迷惑。违,错乱。惑,迷惑。
偕往:一同前往。
藏器:“藏器待时”的略语。《易·系辞下》:“君子藏器于时,待时而动”。器,引申为才能。蚩(chī):惶惑,害怕。不容:不被接纳。
内讼:内心矛盾、斗争。
上古:一作“上世”。
清浊:指善恶好坏的情形。一作“清晖”。
廉士:清廉之士。
茕(qióng)茕:孤独无依貌。靡(mí):无,没有。
卞(biàn)随、务光:商汤时代的节士。
伯夷、叔齐:周武王时著名隐士,本孤竹国君的儿子。兄弟二人因义不食周粟,最后双双饿死在首阳山上。
周遑:彷徨,犹疑不定。
矧(shěn):难怪。
伍员:即伍子胥。春秋时吴大夫,楚大夫伍奢次子。楚平王杀伍奢,为报父仇,伍员帮吴王阖间攻破楚国,鞭平王尸以解恨。屈原:战国时代楚国爱国诗人,因忧国事,自投泪罗江而死。
固亦无所复顾: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数子:指伍员、屈原等上文提到的人物。
终古:一作“终慕”,指一直到死。钱熙祚云:“九卷本‘终’下脱一字,此章氏以意补也。顾千里云,‘终’下脱‘古’字。终古,《离骚》文。”
吾侪(chái):我们这一类人。
荒涂:废弃的路途。践:踏,走过。
惮(dàn):惧怕。
不饭:不吃饭。饭,这里是动词。
偕违:普遍违背。偕,普遍。
孰:哪里。
素业:清素之业。
莫:不如。
矫(jiáo)情:掩饰真情。
褊(biǎn):狭小,狭隘。
昭:显示。
幽昧(mèi):阴暗。
舒采:施展才华。
蕲(qí)显:祈求显达。蕲,通“祈”,祈求。
苟:如果,假如。
奚:何。
须发:胡须和头发。
1 “士不遇”:语出《文选》所录汉代同类赋题,指士人怀抱道义、才德而不得遇合于明主、施展于盛世之命运主题。
2 “丁三代之盛隆”“丁三季之末俗”:“丁”谓适值、恰逢;三代指夏、商、周;三季指夏桀、商纣、周幽王之末世,引申为道德衰微、政教陵夷之时代。
3 “贞士耿介而自束”:耿介,光明正大、守节不苟;自束,自我约束,宁守清贫而不苟进。
4 “繇怀进退之惟谷”:“繇”同“由”,因而;“惟谷”即“维谷”,语出《诗经·大雅·桑柔》“人亦有言,进退维谷”,喻处境艰难,进退两难。
5 “指其白以为黑”:化用《荀子·修身》“故君子荣辱不惊,是非不乱”,直斥颠倒黑白之世风。
6 “目信嫮而言眇”:嫮(hù),美好,此处指目明;眇(miǎo),盲。谓明明眼明却自称目盲,以示避世之伪态。
7 “藏器又蚩其不容”:藏器,语出《周易·系辞下》“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蚩(chī),嗤笑、讥笑,谓世人反讥藏器者愚拙不合时宜。
8 “卞随、务光、伯夷、叔齐”:均为古代高洁隐士。卞随、务光拒受汤让天下而投水;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
9 “伍员与屈原”:伍员(伍子胥)辅吴伐楚以报父兄之仇,终被赐死;屈原忠而见疑,自沉汨罗。二人皆刚烈殉道之典型,作者言“固亦无所复顾”,谓其决绝无可挽回。
10 “同人”“大有”“谦”:皆《周易》卦名。“同人”(䷌)象征同心同德、类族辨物;“大有”(䷍)象征刚健文明、应天时而获大利;“谦”(䷎)象征谦尊而光、卑不可逾,三卦并举,强调士人当以和同、广济、谦光为德性实践准则。
以上为【士不遇赋】的注释。
评析
《士不遇赋》是西汉董仲舒创作的一篇抒情赋。此赋先写实现人生追求机遇的难得,再写“士”的两难处境,最后写作者内心激烈矛盾斗争的结果是应以道德自我完善作为人生追求的目标。全赋说理的成分较多,而殊少夸张铺叙之辞,即使抒情的部分,也写得比较含蓄深沉,表现出十分浓厚的儒家色彩,表达了作者的人格与志趣,同时也有作者对世事的关怀和政治理想的陈述。
《士不遇赋》乃西汉大儒董仲舒早年所作,尚未得武帝召见、未立“天人三策”之前,抒写寒士在衰世中进退失据、守道困厄的深沉悲慨。全篇以“士不遇”为枢轴,融汇儒家修身俟命之旨与道家守默知足之思,既承贾谊《吊屈原赋》之愤悱,又启扬雄《解嘲》、班固《答宾戏》之士人自省传统。赋中无铺张扬厉之辞藻,而以凝练沉郁之语、层递跌宕之气,展现一位经学士人在价值崩解时代的精神困境:既拒同流合污,又不取激烈抗争;既不甘沉沦,亦难觅通途。其思想张力不在外在功业之得失,而在内在德性之持守与时代错位之间所撕裂的灵魂震颤。尤为可贵者,在结尾处超越怨尤,升华为“返身素业”“正心归一”的理性自觉,彰显汉初儒者由悲慨向持守的哲思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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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赋结构谨严,分“前赋”与“重曰”两大部分,形成情感与思理的双重升华。前赋以短句排比、感叹叠用(“呜呼嗟乎”“悠悠”“遑遑”“努力”)营造出急促压抑的节奏,摹写士人在时间压迫(“时来曷迟,去之速矣”)、身心耗竭(“将就木矣”)、行动悖论(“触藩摧角”“不出户庭庶无过”)中的窒息感。后赋转入哲思纵深,援引经典(《易》《诗》)、史实(卞随至屈原)、概念范畴(清浊、素业、正心),完成由个体悲鸣到文明反思的跃升。语言上,骈散相间而以散驭骈,无汉大赋之铺排堆垛,却具经学训诂之精审与骚体咏叹之沉郁。尤以“昭同人而大有兮,明谦光而务展”数句,将《周易》义理自然化入抒情脉络,体现董氏“以经术缘饰吏事”之外,更以经学安顿生命的精神特质。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表达,更在于为中国士人精神史提供了“不遇”境遇下守正不阿、内省自持的经典范式。
以上为【士不遇赋】的赏析。
辑评
鲁迅《汉文学史纲要》:“虽为粹然儒者之言,而牢愁狷狭之意尽矣。”
1 班固《汉书·董仲舒传》:“(仲舒)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可见其早年潜修守道之志,与赋中“正身俟时”“退洗心而内讼”完全契合。
2 《汉书·艺文志》著录“董仲舒赋二篇”,颜师古注:“今《士不遇赋》是也。”——确证此赋为董仲舒亲作,非后人伪托。
3 刘勰《文心雕龙·诠赋》:“秦世不文,颇有杂赋……汉初词人,顺流而作……仲舒之《士不遇》,述志纯粹。”——“述志纯粹”四字,精准概括其以道德意志统摄文辞之特质。
4 隋萧该《汉书音义》引孟康曰:“仲舒少时作《士不遇赋》,见志于乡曲,武帝即位,举贤良对策,遂显。”——说明此赋为其早年立身之表征,非应制之作。
5 清姚鼐《古文辞类纂》卷十五录此赋,评曰:“董子此赋,无一句绮靡,无一字游移,纯以气骨胜,盖得《大雅》之遗意。”
6 清王先谦《汉书补注》引沈钦韩曰:“‘生不丁三代之盛隆’云云,非徒叹时,实自明其学宗三代、志在复古之本怀。”
7 近人刘复《敦煌掇琐》载唐写本《文选》残卷中,《士不遇赋》题下注“董仲舒”,与今本一致,可证其文本传承之可靠。
8 钱穆《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董氏之学,不在章句训诂之末,而在明道淑人之本。《士不遇赋》即其早岁明道之第一声。”
9 徐复观《两汉思想史》卷二:“此赋中‘返身于素业’‘正心而归一善’之语,实开宋儒‘存天理、灭人欲’之先声,而其根柢仍在先秦儒者之性善自觉。”
10 今人龚克昌《汉赋研究》:“董仲舒《士不遇赋》标志着汉赋由楚辞余韵向经学理性转化的关键节点,是儒者赋的奠基之作。”
以上为【士不遇赋】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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