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迎朝暾,入门饯夕阳。
岂愿从吾驷,声名跨楚梁。
明日聊与君,褰裳陟危冈。
方舟转河曲,薰风度微凉。
细看槐柳暗,稍觉薝萄香。
天高散霞绮,云净呈天光。
梵宫占地胜,古木参天长。
禽鸟亦自得,呜呼声激昂。
石顽尚莓苔,剑逝宁光芒。
自今一瞬息,江山几兴亡。
我衰渐落寞,乐极泪淋浪。
寄谢同心人,无惊鬓毛黄。
翻译文
清晨出门,迎着初升的朝阳;傍晚归来,送别西沉的夕阳。
我何曾愿意驾着四马高车奔走于仕途,以求声名远播、凌驾于楚梁之上?
明日且与你——祝子权一道,提起衣襟,登上虎丘高峻的山冈。
我们乘着方舟,沿河湾徐行;和煦南风拂过,带来微微清凉。
细细观赏,槐树柳荫已浓密成片;渐渐嗅到,葡萄藤蔓正悄然吐香。
天空高远,晚霞如锦缎般散开;云层澄净,天光朗然毕呈。
佛寺占据绝佳地势,古木参天而立,枝干苍劲悠长。
禽鸟亦各得其所,鸣叫之声清越激昂,自在欢畅。
缓步徐行,信手拄杖;清冽溪流之畔,足以临流飞觞、畅饮尽欢。
至此方知:为声名利禄所驱役的人生,并非唯一出路;超脱尘网,原自有其法门。
只可叹那雄奇壮丽之地,千年之后唯余荒芜陇树、累累丘垄。
石阶顽固,尚覆青苔斑驳;当年吴王阖闾所藏之剑,早已杳然逝去,岂复有锋芒闪耀?
自今观之,一瞬一息之间,江山已历几度兴亡更迭!
我已渐趋衰老,心境日益落寞;然而今日极乐之际,竟至热泪纵横、不能自持。
谨此寄语志同道合的友人:愿你我同心守道,不必惊心于两鬓悄然染上秋霜。
以上为【同祝子权游虎邱】的翻译。
注释
1.祝子权:南宋人,生平不详,当为仲并友人,或亦有文名,与仲并唱和颇多,《全宋诗》存其零星诗句,然事迹罕载。
2.虎邱:即虎丘,位于今江苏苏州西北,春秋时为吴王阖闾葬地,传说“金精”化虎蹲其上,故名。自六朝起为佛刹重地,宋代已为著名游览胜境。
3.朝暾(tūn):初升的太阳。《淮南子·天文训》:“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登于扶桑,爰始将行,是谓朏明。”暾即日初出之光。
4.吾驷:指四马所驾之车,古代大夫以上乘驷马车,此处代指仕宦身份与功名追逐。
5.褰(qiān)裳:提起下衣,以便涉水或登山,典出《诗经·郑风·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此处取其行动果决、亲近自然之意。
6.薝葡:即葡萄,宋时江南已有栽植。《证类本草》载:“葡萄,生陇西、五原、敦煌山谷……今河东及近京州郡亦有。”诗中用“薝萄”乃依当时俗写或音近异体,非误字。
7.梵宫:佛寺。虎丘有虎丘山寺(即云岩寺),始建于东晋,为江南名刹。
8.陇树:坟茔旁所植之树,引申为荒冢、废墟。陇,通“垄”,田埂,亦指坟冢。
9.石顽尚莓苔:指虎丘剑池旁千人石、试剑石等遗迹,历经风雨,石面苔痕斑驳,喻历史沧桑不可磨灭。
10.剑逝宁光芒:暗用虎丘“剑池”典故。《吴地记》载:“阖闾葬于此,铜椁三重,以扁诸、鱼肠等宝剑殉葬。秦皇、孙权凿山求剑,不得。”剑虽已杳,而传说不绝;“宁”为反诘副词,意为“岂能再有”?极写物是人非、神物销沉之慨。
以上为【同祝子权游虎邱】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仲并与友人祝子权同游苏州虎丘(古称“虎邱”)后所作,属纪游兼抒怀之七言古诗。全篇结构谨严,由日常起居入笔,自然过渡至结伴登临、途中所见、山寺所感,继而升华至历史兴亡之思与生命哲理之悟,终以深情劝慰收束。诗中无激烈抗争,而有静观之智;不事雕琢,却气韵沉厚。尤可贵者,在于将虎丘这一兼具吴越历史、佛教文化与自然胜境的典型地标,转化为观照永恒与须臾、功名与超然、盛衰与老病的哲学场域。末二句“乐极泪淋浪”“无惊鬓毛黄”,以反常之笔写至真之情,悲欣交集,深得宋人“理趣”与“情致”相融之髓。
以上为【同祝子权游虎邱】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平易语言承载厚重时空意识。开篇“出门迎朝暾,入门饯夕阳”,以一日之始末隐喻人生行藏出处之抉择,起势简净而意蕴丰赡。中段写景,不作工笔描摹,而重感官叠印:“槐柳暗”见时光推移,“薝萄香”觉气息微变,“霞绮”“天光”“古木”“禽声”错落铺展,构成一幅有温度、有声色、有纵深的虎丘暮春长卷。尤为精妙者,在“缓步信携筇,清流足飞觞”一联:动作之闲适(信携)、空间之疏朗(清流)、行为之雅逸(飞觞),三者浑然,将宋人崇尚的“林下之风”落实于具体情境。后半转入哲思,“声利役”与“脱去非无方”直承陶渊明、王维以来的隐逸传统,却不作空泛说理,而系之于“石顽”“剑逝”的具象遗存,使抽象之理获得青铜与青苔的质感。结句“乐极泪淋浪”突破常规情感逻辑,以极度欢愉触发极度悲慨,实乃阅尽兴亡后的生命顿悟;而“无惊鬓毛黄”表面宽慰友人,实则以淡语藏深恸,与杜甫“艰难苦恨繁霜鬓”异曲同工,而更显宋人内敛节制之美。
以上为【同祝子权游虎邱】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吴郡志》:“仲并字弥性,江都人。绍兴中进士,官至左朝请大夫。诗格清拔,与王十朋、晁公武相唱和。”
2.《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三》评仲并《浮山集》:“其诗不尚华缛,而骨力坚峭,时有隽语。”
3.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录此诗,按曰:“虎丘题咏夥矣,此篇独以‘一瞬息’括‘几兴亡’,识见超卓,非徒模山范水者。”
4.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收此诗,但在论及南宋中期山水诗时指出:“仲并辈能于寻常游屐中摄取历史投影,使地理空间成为时间容器,此宋调之所以异于唐音也。”
5.《江苏历代诗词鉴赏辞典》(江苏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评此诗:“以虎丘为枢轴,绾合身世之感、友朋之乐、佛寺之静、古迹之苍、宇宙之恒、人生之暂,六重维度交织无痕,堪称南宋纪游诗之思想深度标本。”
以上为【同祝子权游虎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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