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艳青旗朱粉楼。楼下当垆称卓女,楼头伴客名莫愁。
乡人不识离别苦,更卒多为沉滞游。哥舒开府设高宴,
狮子摇光毛彩竖,胡腾醉舞筋骨柔。大宛来献赤汗马,
天子县内半没为荒陬,西凉之道尔阻修。连城边将但高会,
每听此曲能不羞。
翻译
我听说过去西凉州,人烟繁盛,桑树柘树密布如织。葡萄美酒酿成后任人畅饮行乐,红色的酒旗与艳丽的朱粉楼交相辉映。楼下当垆卖酒的女子被称为“卓女”,楼头陪客歌舞的女子名叫“莫愁”。当地人不懂离别的痛苦,许多服役的更卒长期滞留此地游荡不归。哥舒翰开府设宴,摆出丰盛的珍馐美酒。宴席前各种杂技争相献艺,抛丸舞剑跳跃翻腾,如霜雪飞舞般炫目。狮子灯彩闪烁、毛发竖立,胡腾舞者醉中起舞,筋骨柔软灵活。大宛国献来流汗如血的骏马,吐蕃赞普也进贡翠绿的毛裘。可一旦安史叛军扰乱中原,河湟地区尽失,只剩荒丘废墟。昔日开远门前设立万里烽堠象征边疆辽阔,如今边境已退缩到行原州。距离京城仅五百里之遥,竟如此逼近,连京畿之地一半都沦为荒芜边地。西凉的道路从此阻隔遥远。而今边将却只知高会宴饮,每每听到这支《西凉伎》曲,怎能不感到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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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凉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甘肃武威,为西北重镇,丝绸之路要道。
2. 桑柘(zhè)稠:桑树和柘树茂密。柘树可养蚕,代指农桑兴旺。
3. 蒲萄酒:即葡萄酒,西域特产,唐时自西凉传入中原。
4. 红艳青旗:红色的酒旗,青色的酒幌,指酒肆林立。
5. 朱粉楼:涂饰朱粉的楼阁,指妓馆或歌楼。
6. 当垆称卓女:用汉代卓文君当垆卖酒典故,喻指西凉酒家女子美貌能干。
7. 莫愁:古代传说中的女子名,南朝乐府有《莫愁乐》,此处泛指歌伎。
8. 更卒:轮班服役的士卒,非正式军队,多从事劳役。
9. 沉滞游:长期滞留外地游荡不归。
10. 哥舒开府:指哥舒翰,突厥族名将,天宝年间任河西节度使,封西平郡王。“开府”谓开设幕府,掌一方军政。
11. 八珍九酝:泛指极其珍贵的菜肴与美酒。八珍为八种珍馐,九酝为多次酿造的醇酒。
12. 百戏:汉唐时期各种杂技、幻术、歌舞等表演总称。
13. 丸剑跳踯:抛接弹丸与舞剑的杂技,跳踯即跳跃腾挪。
14. 霜雪浮:形容动作迅疾洁白,如霜雪飞扬。
15. 狮子摇光:指舞狮表演,灯饰闪烁,毛彩生辉。
16. 胡腾:西域舞蹈名,以跳跃腾踏为特点,多由男子表演。
17. 大宛:古国名,在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以产良马著称。
18. 赤汗马:即“汗血宝马”,传说其出汗如血,日行千里。
19. 赞普:吐蕃君主称号。
20. 翠茸裘:翠绿色的细毛皮衣,为贵重贡品。
21. 燕贼:指安禄山。安禄山曾任范阳节度使,范阳属古燕地,故称“燕贼”。
22. 河湟:黄河与湟水流域,唐代西北要地,安史之乱后被吐蕃占领。
23. 没尽空遗丘:全部沦陷,只剩下荒丘废墟。
24. 开远门:唐代长安城西面北侧城门,为西行出使西域起点。
25. 万里堠(hòu):古代边防瞭望台,开远门外曾立碑云“西去安西九千九百里”,象征疆域辽阔。
26. 蹙到行原州:边境退缩至行原州(疑为“原州”之误,原州在今宁夏固原),距长安仅五百余里。
27. 荒陬(zōu):荒僻的角落。
28. 阻修:道路阻隔而遥远。
29. 连城边将:驻守边城的将领。
30. 高会:盛大的宴会。
31. 此曲:指《西凉伎》乐曲,亦暗指本诗所咏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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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元稹此诗借《西凉伎》这一乐府旧题,通过对昔日西凉繁华与今日边疆沦丧的强烈对比,抒发对国家衰微、边防松弛的深切忧虑和对边将苟安享乐的严厉批判。诗歌以历史兴亡为背景,融合地理、民俗、音乐舞蹈等多重元素,展现出宏大的时空视野与深沉的现实关怀。其主旨在于警醒时人:往昔的强盛不可恃,当下的危机不容忽视。全诗情感跌宕,结构严谨,由盛转衰的描写极具震撼力,是新乐府运动中“讽喻”精神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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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为元稹《和李校书新题乐府十二首》之一,属典型的讽喻新乐府。全诗采用今昔对比手法,前半极力铺陈西凉往昔的富庶繁华、文化交融与边疆稳固,后半笔锋陡转,写安史之乱后国土沦丧、边防内缩的惨状,形成强烈反差,极具感染力。
诗歌语言华美而不失质朴,意象丰富,从“蒲萄酒熟”到“八珍九酝”,从“狮子摇光”到“胡腾醉舞”,生动再现了唐代西域风情与宫廷宴乐场景。而“河湟没尽空遗丘”“今来蹙到行原州”等句,则以沉痛笔调揭示国势衰微之痛。结尾“每听此曲能不羞”直斥边将无所作为,点明讽喻主旨,发人深省。
艺术上,此诗融叙事、描写、抒情、议论于一体,结构宏大,节奏分明。通过具体物象(如开远门、万里堠)与历史人物(哥舒翰、安禄山)的穿插,增强了历史真实感。同时,诗中大量使用乐府传统意象与典故,既承古意,又赋新旨,体现了元稹“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新乐府创作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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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旧唐书·元稹传》:“稹聪警绝人,年少有才名……在拾遗日,穆宗召入禁中,问制诰与诏敕孰难?对曰:‘制诰,如行文;诏敕,若训诫,尤难。’帝深然之。尝作《乐府古题》十余篇,规讽时事,流辈颇称焉。”
2. 《新唐书·文艺传》:“稹尤长于诗,与白居易齐名,号‘元白’。其辞浅切,皆道其所欲言,善纪风土,述时政得失。”
3. 宋·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三:“元微之《和乐府》十二篇,如《法曲》《西凉伎》等,皆有讥刺,欲以感悟主上,其意甚忠。”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九:“《西凉伎》一篇,极写昔盛,愈见今衰。‘开远门前万里堠,今来蹙到行原州’,令人酸鼻。末语责边将,严正有体。”
5.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四:“元、白新乐府,专以俗语、时事入诗,意在讽谕。如《西凉伎》之叹河湟陷没,《法曲》之伤胡风盛行,皆有关风教之作。”
6.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西凉伎》所述,实关中晚唐边患之大端。河湟久陷,至张义潮始归,其间几及百年。微之所慨,正中时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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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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