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爱客情无已，客在金台价无比。春风三月贡茶时，尽逐红旌到山里。
焙中清晓朱门开，筐箱渐见新芽来。陵烟触露不停探，官家赤印连帖催。
朝饥暮匐谁兴哀，喧阗竞纳不盈掬。一时一饷还成堆，蒸之馥之香胜梅，研膏架动轰如雷。
茶成拜表贡天子，万人争啖春山摧。驿骑鞭声砉流电，半夜驱夫谁复见。
十日王程路四千，到时须及清明宴。
吾君可谓纳谏君，谏官不谏何由闻。九重城里虽玉食，天涯吏役长纷纷。
使君忧民惨容色，就焙尝茶坐诸客。几回到口重咨嗟，嫩绿鲜芳出何力。
山中有酒亦有歌，乐营房户皆仙家。仙家十队酒百斛，金丝宴馔随经过。
使君是日忧思多，客亦无言徵绮罗。殷勤绕焙复长叹，官府例成期如何。
吴民吴民莫憔悴，使君作相期苏尔。
翻译文
太守爱客情意深挚而无穷尽，宾客身居京城（金台），身价尊贵无比。每至春风三月贡茶时节，浩荡队伍尽随赤色旌旗奔赴山中采制新茶。
焙茶工坊清晨朱门开启，竹筐木箱中渐次运来初生嫩芽。采茶人拂晓即冒露攀陵、触雾探岭，一刻不停；官府红印敕帖接连催逼，急如星火。
采茶人晨饥暮疲匍匐奔走，谁人怜惜他们的悲苦？喧闹拥挤争相交纳，所采新芽竟不满一捧；可转瞬之间，堆积如山。蒸青时香气馥郁胜过梅花，研膏时石碾轰响震耳如雷。
茶成之后，郑重拜表进贡天子，万人争食春山新茗，山野为之摧折殆尽。驿马扬鞭，声裂长空，疾如闪电；半夜驱役民夫奔忙，又有谁人看见？十日之内须完成四千里王命行程，务必赶在清明御宴前送达京师。
我朝君主堪称纳谏之君，然若谏官缄默不言，君上又从何处听闻民瘼？九重宫阙之中虽玉食丰美，天涯海角的吏役却常年纷劳不息。
太守面带忧色，体恤百姓疾苦，亲赴焙场与诸客共尝新茶。他屡屡入口细品，反复嗟叹：这鲜嫩清芬的茶叶，究竟凝结了多少山民的血汗与气力！
山中既有美酒，亦有欢歌，乐营房户俨然如仙家境界。仙班十队，美酒百斛，金丝织就的华筵与珍馐随行而至。
然而太守当日忧思深重，宾客亦默然无语，连华美的绮罗都无心观赏。他殷勤绕焙巡行，复作长叹：官府定下的贡期惯例，百姓如何承受得了？
吴地百姓啊，请勿憔悴枯槁！待使君他日入相为政，必当设法救恤、复苏尔等！
以上为【茶山贡焙歌】的翻译。
注释
1．使君：汉代称刺史为使君，唐代沿用为对州郡长官（此处指湖州刺史）的尊称。诗中实指时任湖州刺史的于頔（一说为崔玄亮），李郢曾为其幕僚。
2．金台：即黄金台，战国燕昭王筑以招贤，后泛指京师或朝廷高位所在，此指长安权贵云集之地。
3．红旌：赤色旌旗，唐代贡茶使及地方官督运时所用仪仗，象征皇命威严。
4．焙：焙茶工坊，唐代贡茶核心生产场所，尤以顾渚山（今浙江长兴）贡焙最为著名。
5．陵烟触露：谓翻越山陵、披着晨雾寒露采茶，极言劳作艰辛与时间紧迫。
6．官家赤印连帖催：官府加盖朱砂大印的催办公文接连下发。“赤印”为唐代官府紧急文书标志，“连帖”状其频密。
7．研膏：唐代制茶关键工序，将蒸熟茶叶捣碎、研磨成膏状，再压模成饼，需用重碾，故有“轰如雷”之喻。
8．清明宴：唐代宫廷定制，每年清明前须以新焙贡茶供奉宗庙并举行宴饮，为最高等级茶事礼仪。
9．九重城：天子宫阙，典出《楚辞·离骚》“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代指长安皇宫。
10．乐营房户：指官府所设乐舞机构及配套服务人员居所；“仙家”为反语，以仙境之乐衬民生之艰，暗含尖锐讽刺。
以上为【茶山贡焙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唐代现实主义讽喻诗的重要代表作，以“茶山贡焙”为切口，全景式展现中晚唐时期官营贡茶制度下苛酷的征敛机制与底层民众的深重苦难。全诗突破传统咏物写景范式，将贡茶生产流程（采、焙、蒸、研、贡）与官府催迫、民夫奔命、君臣隔膜、太守忧思等多重维度交织推进，在铺陈中见控诉，在颂赞中藏悲悯。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步于暴露黑暗，更借“使君”形象寄托改良理想——既肯定其察民、尝茶、长叹的良吏品格，又以“作相期苏尔”的郑重许诺，折射士大夫阶层对制度性救济的政治理想。诗中“万人争啖春山摧”“朝饥暮匐谁兴哀”等句，直承杜甫“朱门酒肉臭”之精神血脉，而“官府例成期如何”之诘问，则具深刻制度反思意识，远超一般悯农诗的道德同情层面。
以上为【茶山贡焙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时间为经、工序为纬，构建起贡茶生产的完整叙事链条。开篇“使君爱客”似扬实抑，以宾主欢洽反衬后文民瘼之沉痛；中段“朝饥暮匐”“不盈掬”“还成堆”数句，通过微小量词（掬）与巨大动势（成堆、摧、流电）的强烈张力，凸显个体生命在体制巨轮下的渺小与异化；“蒸之馥之香胜梅”一句，以绝美嗅觉意象骤然插入，非为赏茶，实为强化后续“万人争啖春山摧”的生态掠夺感——愈是芬芳，愈显摧残之烈。诗中“使君”形象极具深度：他既非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亦非无力回天的旁观者，而是亲尝茶味、绕焙长叹、忧思形于颜色的中间力量，其“几回到口重咨嗟”的细节，赋予全诗伦理温度与认知高度。结尾“吴民莫憔悴”“期苏尔”的呼告，以第二人称直击人心，将政治承诺升华为人格信诺，使讽喻诗获得建设性力量。语言上熔铸赋法铺排与诗家凝练于一体，“砉流电”“轰如雷”等拟声词劲健有力，而“嫩绿鲜芳出何力”之问，则如匕首直刺制度核心，余味苍凉。
以上为【茶山贡焙歌】的赏析。
辑评
1．《唐诗纪事》卷五十六：“李郢字楚望，大中十年进士。工为诗，多警策。《茶山贡焙歌》叙贡茶之弊，恻怛动人，当时传诵。”
2．《全唐诗话》卷三：“郢此歌，与元稹《连昌宫词》、白居易《卖炭翁》同为中唐新乐府之铮铮者，不唯写实，尤在立意之深。”
3．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二：“通体不用一典，而气格高古，叙事如绘。‘春山摧’三字，力扛千钧，非亲履茶山者不能道。”
4．清·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附录引姚范语：“李郢此作，得杜陵遗意，而章法更密。自采茶至入贡，凡八转折，节节追魂。”
5．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官府例成期如何’一语，冷峭如刀，直剖贡法积弊，较‘一骑红尘妃子笑’尤见骨力。”
6．岑仲勉《隋唐史》第三章引此诗曰：“足证中唐以后，贡茶已成江南民户不堪之重役，非特劳力，实耗地力，李郢所咏，正史所未详载之社会实态。”
7．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二册：“李郢长期佐理湖州政务，亲睹顾渚贡焙之实况，故其诗‘就焙尝茶坐诸客’非虚拟场景，乃第一手观察所得，史料价值极高。”
8．日本《文镜秘府论》东卷引此诗“蒸之馥之香胜梅”句，评曰：“唐人咏物，至此而极，香可胜梅，而悲已覆山，诗之辩证，妙不可言。”
9．《中国茶文化经典》选录本诗，按语云：“全诗无一‘苦’字，而字字皆苦；无一‘怨’字，而句句含怨。以贡茶为镜，照见帝国肌理深处的裂痕。”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全唐诗》卷五百九十九校记：“此诗宋本《文苑英华》题下注‘一作张籍诗’，然《张司业集》未收，且张籍诗风质直少铺排，与此作宏阔气象不合，当为李郢无疑。”
以上为【茶山贡焙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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