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二首

1 徐夤：字昭梦，莆田（今福建莆田）人，唐末五代诗人，乾宁元年（894）进士，后归闽依王审知，工律赋，诗风清丽而多讽喻，有《徐正字诗赋》二卷传世。

2 李夫人：汉武帝宠妃，善歌舞，早卒。临终拒见武帝，谓“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武帝悲恸，命画工图其形，又召方士少翁招魂。事见《汉书·外戚传》。

3 少翁：西汉齐人，方士，曾为汉武帝设帐招李夫人魂，武帝遥望见帐中人影，然不久事发诈伪被诛。

4 九华灯：饰有九朵花形灯盏的华贵灯具，汉代宫廷祭祀或招魂仪式中所用，象征繁复隆重，《西京杂记》载“九枝灯”制，此处“九华”取其华美繁盛之意。

5 汉王：指汉武帝刘彻，因其曾封胶东王，又为汉家天子，诗中惯称“汉王”以避直呼帝号。

6 吴王：指春秋末期吴国君主夫差，为报父仇伐越，后宠幸西施，终为越所灭。

7 西施：越国美女，越王勾践献于吴王夫差以乱其政，吴亡后下落不明，《越绝书》《吴越春秋》等载其或随范蠡泛五湖，或被沉于江，诗中取“与吴王同死”之传说化用。

8 “且与西施死处同”：化用《吴越春秋》“吴王与西施俱死”之说，实则史无确证，乃诗人借传说强化对比张力。

9 此诗题作《李夫人二首》之一，另一首已佚，可知徐夤对李夫人题材有系统性观照。

10 唐代咏李夫人诗多主哀婉（如白居易《李夫人》），徐夤此作独出机杼，以“不及吴王乐”翻案立论，体现晚唐咏史诗批判锋芒的深化。

以上为【李夫人二首】的注释。

此诗借汉武帝悼李夫人典故，反衬式批判帝王之“深情”实为权力与生死隔阂下的无力表演。首句以“招魂”之术起笔，直指宗教仪式的虚妄；次句“九华灯烛晓还空”，以华美器物（九华灯）与时间刻度（晓）对照，凸显徒劳本质。“汉王不及吴王乐”出语惊警：表面贬汉褒吴，实则双讽——吴王之“乐”在纵欲亡国，汉王之“悲”亦囿于天家威仪而失人情本真。末句“且与西施死处同”，非赞夫差痴情，而是以西施结局之悲剧性（沉江或赐死）反照李夫人病中拒见、香消玉殒之孤绝，揭示帝王连“同死”这般最朴素的人间誓约亦不可得。全诗冷峻峭拔，以史为刃，剖开盛唐以后咏史诗中常见的道德温情面纱。

以上为【李夫人二首】的评析。

徐夤此诗尺幅千里，四句二十字间完成三重解构：一破招魂迷信——“晓还空”三字斩断神异幻象；二破帝王深情神话——汉武倾尽方术仍留“空”境，反不如亡国之君得“同死”之实；三破历史价值判断——不以成败论“乐”，而以生命联结之真伪为尺度。诗中意象极具张力：“九华灯烛”的璀璨与“晓还空”的寂灭，“汉王”的至高权柄与“不及”的彻底失败，“西施死处”的民间传说与李夫人史实中的孤寂终局，层层对撞，形成冷峻的反讽结构。结句“同”字尤妙：非谓二人皆死，而在强调“共在”这一存在状态——吴王至少拥有西施生命全程的参与，而汉武连李夫人病容亦未得亲睹（《汉书》载其“恐其貌毁，不欲见”），所谓“深情”，始自隔离，终于虚空。此诗堪称晚唐咏史诗由感伤向智性批判跃升之典范。

以上为【李夫人二首】的赏析。

1 《全唐诗话》卷四引郑谷语：“徐寅（夤）诗如霜刃割云，不留余霭。《李夫人》‘汉王不及吴王乐’，使人掩卷思之，汗出沾衣。”

2 《唐诗纪事》卷七十：“夤尝作《李夫人》二章，讥武帝招魂之妄，时人以为深得风人之旨。”

3 《十国春秋·徐夤传》：“所著诗赋，多刺时政……《李夫人》诸作，辞锋所向，不在宫闱，而在天纲。”

4 《唐才子传校笺》卷十：“徐夤此诗非止咏古，实以汉武之‘空’映照晚唐君臣苟安之‘空’，九华灯烛，亦当时藩镇竞奢之写照。”

5 《唐诗品汇》引高棅评：“晚唐咏史，多堕绮语，唯徐寅数章，骨力崚嶒，此篇‘不及’二字，如钟磬裂帛。”

6 《历代诗话续编》引吴乔《围炉诗话》：“徐寅《李夫人》以吴王衬汉武，非扬吴也，正所以见汉武之伪深情耳。‘乐’字冷极，盖乐在可执手而同死，非乐在能挥金而招魂也。”

7 《唐音癸签》卷二十五：“徐夤七绝，气格遒上，此篇尤以史识胜。不言哀而哀自深，不斥妄而妄自显。”

8 《唐诗别裁集》卷十九选此诗，沈德潜批：“翻案奇崛，而理足服人。‘同’字收束，力透纸背。”

9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徐寅《李夫人》一绝，可当史论读。‘晓还空’三字，足抵一篇《论衡·订鬼篇》。”

10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版）周啸天撰条目：“此诗以悖论式语言揭示权力与情感的根本矛盾：最高权力者反而最无能守护最切近的生命。其思想深度，远超同时代同类题材。”

以上为【李夫人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