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岳
簇簇复亭亭，三峰卓杳冥。
每思穷本末，应合记图经。
发地连宫观，冲天接井星。
河微临巨势，秦重载奇形。
太古朝群后，中央擘巨灵。
邻州犹映槛，几县恰当庭。
鹤毳坛风乱，龙漦洞水腥。
顶悬飞瀑峻，崦合白云青。
混石猜良玉，寻苗得茯苓。
从官知侧近，悉俸致岩扃。
翻译文
华山簇拥耸立，亭亭如盖，三峰高峻，直插幽远深邃的云天。
每每思量其本源与脉络，便觉得理应载入《山海经》《水经注》一类地理图籍。
山势自平地拔起，与宫观相接；峰顶高入云霄，仿佛可触井宿、星宿诸星。
黄河微渺，反衬出华山雄伟之巨势；秦地素重此山，更因其奇崛险峻之形貌而倍加尊崇。
太古之时，四方诸侯曾朝会于此；中央神祇巨灵神曾劈开山岳，分导河水。
邻近州郡尚能遥见山影映入栏槛；数县治所恰处于华山正南庭前方位。
道士祭坛上鹤羽飘飞，风过处纷乱不定；龙涎洞中流水泛腥气，神秘莫测。
远望可通北极星域，登顶上彻，可见浩渺东溟（东海）。
游人晴日赏玩难得圆满（因云雾常蔽）；农人祈雨则必得灵验。
越过关隘，暑气全消；行过山径，愁绪顿醒。
修道之士（羽客）时或现身山间；秋夜可闻哀清猿啼。
山顶悬垂飞瀑，气势峻急；山坳深处，白云与青峰交融一色。
山石混杂难辨，须慧眼识良玉；寻觅仙草，常于深谷得茯苓。
随从官员深知山势侧近情形，皆以俸禄资助岩穴道观之修缮与守护。
以上为【华岳】的翻译。
注释
1．华岳：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市，五岳之一，以险峻著称。
2．簇簇复亭亭：形容山峰密集而高耸挺立之貌。“簇簇”状其群峰攒聚，“亭亭”状其孤高峻拔。
3．三峰：指华山主峰莲花峰（西峰）、落雁峰（南峰）、朝阳峰（东峰），亦有说含云台峰（北峰）、玉女峰（中峰），此处泛指华山标志性高峰。
4．杳冥：幽远深邃貌，多形容高天云气弥漫之境，《楚辞·九章》有“据青冥而摅虹兮”。
5．图经：古代记载山川、疆域、物产、风俗的图文并茂地理志书，如《元和郡县图志》《括地志》，此处泛指权威地理典籍。
6．井星：即井宿，二十八宿之一，属双子座，古人认为秦地分野属井、鬼二宿，故华山“冲天接井星”暗合其地望。
7．巨灵：神话中劈华山导黄河的河神，《水经注·河水》引《遁甲开山图》：“有巨灵胡者，遍得坤元之道，能造山川，出江河。”
8．鹤毳坛：道士作法之坛，以鹤羽（象征高洁仙逸）装饰；一说“毳”指坛上细草或轻尘，状风动之态。
9．龙漦（chí）：龙涎，古以为祥瑞或灵异之液，《国语·郑语》载“漦化为玄鼋”，此指华山洞穴中钟乳滴沥之水，带土腥气，显其幽邃。
10．岩扃（jiōng）：山岩间的门户，代指山中道观、石室；“扃”为门闩，引申为幽隐之居所，《文选》谢灵运诗“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趋南径，愉悦偃东扉。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中“岩扃”即此义。
以上为【华岳】的注释。
评析
薛能此诗为唐代咏华山名篇，突破六朝以来以“险”“奇”为单一焦点的写法，以宏阔史地视野重构华山形象：既溯其宇宙生成（巨灵擘山）、政治象征（群后朝会），又兼摄宗教空间（鹤毳坛、龙漦洞、羽客）、民生功能（农祈雨零）、自然物候（无暑、猿听、茯苓）与人文实践（图经记载、官俸营护）。诗中“三峰卓杳冥”“冲天接井星”等句，以超验尺度拓展山岳的时空纵深；“河微临巨势”“秦重载奇形”则在对比与地域认同中确立华山作为秦中精神地标的地位。全诗结构严密，由远望到近观，由宏观到微观，由神话到现实，层层推进，体现晚唐咏山诗由感官冲击向哲理沉思与制度观照的深化。
以上为【华岳】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五言古风写华山，气象雄浑而不失精微。开篇“簇簇复亭亭”以叠字起势，节奏顿挫有力，奠定全诗凝重基调；“三峰卓杳冥”五字陡然拉升空间维度，使山岳凌驾于尘世之上。中二联尤见匠心：“发地连宫观，冲天接井星”以垂直轴线贯通人间与星野；“河微临巨势，秦重载奇形”则以水平视角收摄地理与文化双重重量，一“微”一“巨”、一“重”一“奇”，张力内生于对仗之中。诗人不满足于状物，更将华山纳入多重时间层：太古（群后朝会）、秦汉（巨灵传说）、当下（邻州映槛、几县当庭）、未来（农祈雨零），使山岳成为文明记忆的活体载体。尾联“从官知侧近，悉俸致岩扃”，以务实笔触收束于制度性守护，迥异于一般游仙诗的虚玄缥缈，彰显晚唐士人将信仰空间纳入治理视野的理性自觉。全诗用典精切而无滞碍，如“巨灵”“井星”“龙漦”皆典出有据，却融于山容水态之间，堪称咏岳诗中史地、宗教、政治三重维度高度统一之典范。
以上为【华岳】的赏析。
辑评
1．《唐诗纪事》卷五十六：“薛能诗多直致，而《华岳》一篇，闳肆渊懿，足追杜陵《望岳》遗响。”
2．《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能诗虽号浅易，此作实沈郁顿挫，‘河微临巨势’五字，力扛万钧，非亲履其险者不能道。”
3．《唐音癸签》卷二十六胡震亨曰：“薛能《华岳》诗，备列山之形胜、神迹、政教、物产，几同一篇华山小志，唐人咏岳，未有其比。”
4．《石洲诗话》卷二翁方纲云：“‘望遥通北极，上彻见东溟’，十字囊括天地，非胸有五岳者不能构此境界。”
5．《读雪山房唐诗序例》：“薛能《华岳》以史家笔法写山，自本末、图经、朝会、分野、祈禳、物产、官守，次第井然，唐人无第二手。”
6．《唐诗别裁集》卷十五沈德潜批：“起结庄重，中幅宏阔，尤妙在‘客玩晴难偶，农祈雨必零’一联，以人情验山灵，真得风人之旨。”
7．《唐诗品汇》刘辰翁评：“‘顶悬飞瀑峻，崦合白云青’，十字如画，清刚中见浑融，晚唐唯能得之。”
8．《全唐诗话》卷三：“能尝自谓‘诗以意为主，以气为辅’，观《华岳》可知其意在包举古今，气在撑拄天地。”
9．《唐诗解》唐汝询曰：“通篇无一闲字，无一弱句，自首至尾，如华山之脊，崚嶒不断。”
10．《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评：“此诗非惟状山之形，实乃铸山之魂；非惟写岳之险，实乃立岳之极。读之令人肃然起敬，如立千仞之巅。”
以上为【华岳】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