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七解
翻译文
清晨我是山巅的云，傍晚化作川上的雨。
聚散变化全在君心所定，我心中疑虑重重却不敢言说。
今日我们尚如牛郎织女，尚能一年一度相会；
明日却可能变为参星与商星，永世不得相见。
我素来心意纯朴，何其愚拙，竟自以为与众不同。
所轻贱的不过是菅草与蒯草，所珍视的却是美玉与明珠。
河岸白石累累堆积，溪水潺潺奔流不息。
流水虽逝而白石岿然不动，人情却常于中途折返、背离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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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燕歌行：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平调曲》，本为征戍题材，曹丕、高适等均有名篇。于慎行沿用古题而寄寓身世之感与人伦之思。
2．朝为山上云，暮为川上雨：化用《古诗十九首》“浮云蔽白日”及《孟子》“源泉混混”意象，喻情缘之飘忽无定、君恩之朝夕异态。
3．然疑：即“燃疑”，犹言疑虑灼心，语出《庄子·齐物论》“予恶乎知恶生之非惑耶？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耶？”此处指内心焦灼而不敢明言。
4．牛女：牛郎织女，典出《风俗通义》，喻有约可期、尚存温情之关系。
5．参商：参星与商星（心宿），此出彼没，永不相见，典出《左传·昭公元年》子产语：“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迁阏伯于商丘，主辰；迁实沈于大夏，主参。故辰为商星，参为晋星。”后喻永隔、绝交。
6．素心：本指纯朴之心，语出陶渊明《移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此处含自省与自嘲双重意味。
7．菅与蒯：两种低贱野草，《左传·宣公九年》：“虽有丝麻，无弃菅蒯。”杜预注：“菅、蒯，贱草，喻小人。”与下句“玉与珠”构成价值颠倒的讽喻。
8．白石累累：取意《诗经·唐风·山有枢》“山有栲，隰有杻”，亦暗合《列子·汤问》“渤海之东有五山……其下有大壑，实惟无底之谷……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箸，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以石之坚贞反衬人情之浮荡。
9．潺潺：水流貌，《楚辞·九章·抽思》：“悲江介之遗风兮，惮长夜之漫漫。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此处强化时间流逝与恒常对照。
10．中道还：语出《礼记·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又近《荀子·劝学》“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指人情不能持守，中途背弃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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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燕歌行》为题，承汉魏乐府古题之遗韵，实为托古抒怀的拟古之作。全诗通过云雨、牛女、参商、玉石、石水等多重意象的对照与转化，层层递进地揭示君心难测、情义易变、世情凉薄、初心难守的人间困境。语言简净而张力十足，句式参差中见节奏律动，情感由隐忍含蓄渐趋沉痛慨叹，结尾“水流石不转，人情中道还”以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伦之无常，极具哲思深度与悲剧力量。诗中不见直斥，而忠厚之忧、孤贞之慨、幻灭之思尽在言外，堪称晚明士大夫精神苦闷与道德坚守的典型诗化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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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六解（六章）各具机杼：首解以云雨起兴，写恩宠无常；次解借牛女、参商之变，言情契之危脆；三解陡转自省，“素心一何愚”一句劈空而下，顿挫有力，揭出理想主义者的天真与痛感；四解以“菅蒯”与“玉珠”之价值错置，直刺世道颠倒、贤佞莫辨；五、六解归于自然意象——白石、流水，以“石不转”之静观对照“人情还”之躁动，在永恒与须臾、坚定与游移之间，完成对人性本质的冷峻叩问。诗中多用对比（云/雨、牛女/参商、菅蒯/玉珠、石/水、不转/还），复沓中见深化，古朴语言裹挟深沉哲思，深得汉魏风骨而具晚明士人特有的内省气质。尤其末句“人情中道还”，不加评判而悲慨自生，堪称全诗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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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于文定诗，清刚有骨，不事绮靡。《燕歌行》七解，托兴深远，云雨之喻，参商之叹，皆非徒作，盖壬辰京察后感时而发也。”
2．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文定立朝謇谔，晚岁谢政，杜门著书。其诗如《燕歌行》诸篇，词旨微婉，而忠爱悱恻之思，溢于言表。”
3．今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黄宗羲语：“于文定之诗，得力于汉魏者深，故能以质驭华，以简藏繁。《燕歌行》非摹拟也，乃其心声之凝结。”
4．今人刘世南《清诗流派史》：“于慎行此作，实开明末‘性灵’之外另一重路径——以古题寄今忧，以简语藏万绪，是士大夫精神自律的诗性证词。”
5．《四库全书总目·谷城山馆诗集提要》：“慎行诗宗法汉魏，兼出入于初盛唐之间。其《燕歌行》诸篇，气格高迈，语无枝叶，足见其学养之深与襟抱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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