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戒坛北行岢罗山道遇雨小憩村家
翻译文
离开戒坛向北而行，踏上通往岢罗山的山路，途中遇雨，便在村舍中稍作歇息。
道路转折，背离了洁白如玉的戒坛；阴湿的山崖上，嶙峋怪石更显奇崛。
前方山峰云雾缭绕，宛如堆叠的棉絮；阵雨初歇，轻风拂过，细长的雨丝如游丝般飘扬。
暂且向村民讨来油布袋盛装的家酿浊酒解乏；随即铺开马鬣纹样的棋盘，对弈消遣。
然而，正因这随意争席、不拘礼数的村野之乐，反而令人悄然生畏——唯恐被淳朴的乡人识破自己身为士大夫的身份与矜持，反失其真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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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戒坛：北京西郊戒台寺内著名佛教戒坛，明代为京师重要宗教场所，公鼐曾游历至此。
2. 岢罗山：即今北京门头沟区髽鬏山一带古称，属西山余脉，明代文献偶作“岢罗”“克罗”，非山西岢岚之岢罗山。
3. 瑶坛：美称戒坛，以白石砌成，晶莹如玉，故比作瑶台之坛。
4. 阴崖：背阳之山崖，多生苔藓，湿滑幽邃，突显山势奇险。
5. 冒絮：云气蒸腾如新絮冒出，形容雨后峰顶云霭蓬松堆积之态，“冒”字极富动感。
6. 游丝：本指蜘蛛所吐细丝，此喻雨霁时空中悬浮未落之纤细雨缕，亦含轻飏、迷离之意。
7. 油囊酒：以猪膀胱或涂油牛皮制成的酒囊所盛之村酿，质朴粗粝，见山野风味。
8. 马鬣棋：指棋盘纹样似马颈长鬃（马鬣），或谓棋枰木纹天然如马鬣排列；一说“马鬣”为棋具名，明代俗语中或指简易便携之棋具，非正规楸枰。
9. 争席：典出《庄子·寓言》“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后世用“争席”喻不拘形迹、平易近人、与民同坐共食之态。
10. 野人：此处指山村农夫，非贬义，而强调其未受礼法拘束、浑然天成之本真状态；“畏野人知”实为诗人反观自身士人习气之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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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山林纪行诗之佳构，以简淡笔致写雨中山行小憩之景与情。诗人不重铺排宏阔气象，而于“转”“背”“堆”“扬”“问”“铺”“争”“畏”等动词中暗蓄张力：空间之转折（坛→崖→峰→村）、天象之瞬变（雨前→雨中→雨后）、身份之错位（朝士→村客）、心境之回旋（闲适→自警→微惭），层层递进。尾联“转畏野人知”尤为神来之笔，以反常之“畏”收束，既见士人深入民间时微妙的身份自觉，又透露出对天然质朴境界的向往与自省，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遗韵而更具明代士大夫的理性自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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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八句，紧扣“遇雨小憩”四字展开，结构缜密如画幅徐展：首联点明行踪与环境基调，“背”字已伏疏离庙堂、转向自然之意；颔联以工对写山色天光，“堆”与“扬”二字虚实相生，云如可触，丝若可拈；颈联由景入事，“问”显随和，“铺”见从容，油囊、马鬣二物择词精当，土味中见雅趣；尾联陡转，以“却因”勾连前文之乐，结于“转畏”之心理悖论，将士大夫文化人格与乡土本真之间的张力推至哲思层面。诗中无一僻典，而用字极炼——如“冒絮”之“冒”，状云之勃发不可遏止；“扬游丝”之“扬”，写雨气之轻灵欲飞，皆非浅手可及。通篇气息清旷，不落宋人理路，亦无晚明佻巧之习，堪称万历诗坛“主理而不废情，尚雅而能容朴”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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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公文介公鼐，诗格清峻，出入于王孟储韦之间，而能自拔于流俗。此诗‘转畏野人知’五字，深得古人慎独之旨，非徒模山范水者也。”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三：“公氏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出戒坛北行》一章，以极简之语运极厚之情，尤见性灵。”
3.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九：“此诗妙在结句翻空出奇。他人写山居之乐，必极言其适；公氏偏言‘畏知’，是真知山林者，亦真知士习者。”
4. 《四库全书总目·山左明诗钞提要》：“鼐诗主性情，不尚雕绘，如‘过雨扬游丝’‘旋铺马鬣棋’等句，信手点染，而风致自远，盖得力于唐音者深。”
5.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载明刻《问次斋集》批语：“‘转畏野人知’一句，可抵一篇《桃花源记》后论，士大夫之真隐，正在此畏而不避、避而不逃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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