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落日马嵬道，道南废庙颜色新。立马踟蹰问野叟，野叟须臾难具陈。
请予下马坐树底，展转欲语还悲辛。正德丙丁戊巳年，寺人气焰上薰天。
寺人原是马嵬人，大筑栋宇求福田。马嵬镇里东岳祠，一时结构何参差。
渎神媚鬼意未休，浸淫及汉寿亭侯。方岳郡县为奔走，檄官牒吏争出头。
占民畎亩不与直，费出帑藏多蟊啇。工徒淋漓血满肤，昼夜无能片时息。
东楼西观对南山，巍巍新庙落何棘。木偶尽是金缕纹，驿车挽载自京国。
翩翩羽客招呼至，考钟击鼓空坐食。更有文章颂功德，穹碑大书为深刻。
我本田家孟诸野，但认犁耙字不识。往往才士过吟哦，尽道台臣与秉笔。
听来依稀记姓李，云是文章名第一。豪华转眼不足恃，乾坤变化风雷异。
寺人已作槛中囚，道路忽传邸报至。百姓欢呼羽客走，殿宇尘生谁把帚。
当日台臣尚秉钧，寄语县官碑可掊。横曳碎击亟掩藏，至今文石埋郊薮。
予闻野叟言，坐来生感激。赫赫台臣苟如此，寺人微细何嗟及。
月明骑马陟前冈，仰天一笑秋空碧。
翻译文
秋风萧瑟，夕阳西下，我行至马嵬坡古道；道南一座荒废的祠庙，却意外显得颜色崭新。我勒马伫立，徘徊良久，向路边一位老农询问缘由；老农一时语塞，难以详述。
他请我下马，在树荫下歇坐；反复欲言，终又悲从中来，神色凄然。
正德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年间（1506–1509），宦官气焰熏天，权势炽盛。
这宦官本是马嵬本地人，大兴土木，营建庙宇，妄图广种福田。
原为马嵬镇东岳祠旧址，一时间殿宇纷起，形制杂乱，极尽铺张。
亵渎正神、谄媚邪鬼尚不满足，竟将汉寿亭侯（关羽）也拉入供奉，以增声势。
州郡长官奔走趋附，官府文书频发，吏员争先效力。
强占百姓耕田，分文不偿；浩繁经费皆出官库，实则蠹蚀国帑。
工匠血汗淋漓，肌肤绽裂，昼夜不得休歇。
东楼西阁遥对南山，巍峨新庙仓促落成，急如棘刺丛生。
庙中泥塑木偶，皆饰以金缕纹彩；驿车千里迢迢，自京师运来珍奇陈设。
羽衣道士翩然而至，高声应和，钟鼓齐鸣，却只空坐饱食。
更有文人墨客撰文颂德，刻立巨碑，字迹深刻，夸耀功德。
我本是孟诸泽畔农家子弟，只识犁耙，不识诗书文字。
但见才士过此吟咏题咏，每每称道：台阁重臣与执笔翰林皆参与其事。
听来依稀记得那主笔之人姓李，人称“文章名第一”。
然荣华富贵转瞬成空，岂可倚恃？天地翻覆，风云激荡，有如风雷骤变。
当年不可一世的宦官，已沦为阶下囚；忽有邸报传来，道路喧传。
百姓拍手称快，道士四散奔逃；庙宇倾颓，蛛网尘封，再无人持帚清扫。
当日尚居高位的台阁大臣，此时亦遭贬斥；有人托言县官：速将颂功碑石推倒砸碎！
碑碣横曳碎击之后，急忙掩埋荒野；至今残碑断碣，深埋郊外草莽之中。
我听完老农之言，默坐良久，心潮激荡，感慨系之。
堂堂台阁重臣若竟如此失节逢迎，区区宦官微末之辈，又何足深责叹息？
月光皎洁，我策马登上前方山冈；仰望秋日晴空，万里澄碧，不禁朗声一笑。
以上为【马嵬废庙行】的翻译。
注释
1. 马嵬：即马嵬坡，在今陕西兴平市西，唐玄宗天宝十五载（756）安史之乱中杨贵妃缢死处，后世多建祠纪念，亦为明代关中要驿。
2. 正德丙丁戊巳年：即明武宗正德元年至四年（1506–1509），此时宦官刘瑾渐掌司礼监，结党营私，地方阿附成风。
3. 寺人：本为周代宦官职名，此处特指刘瑾及其亲信宦官集团，因刘瑾籍贯陕西，故称“马嵬人”（属泛指其乡里势力范围）。
4. 东岳祠：祭祀东岳泰山神之庙，为国家正祀，此处被挪用改建为宦官生祠，属“渎神媚鬼”之实证。
5. 汉寿亭侯：关羽封号，明代始渐被神化，此处被强行纳入宦官主导的祠庙体系，凸显信仰秩序的颠倒。
6. 台臣：指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中枢高官；秉笔：指翰林院学士、詹事府官员等执掌文柄者，如李梦阳、顾清等曾一度与刘瑾周旋，诗中或含影射。
7. 坞：通“庑”，廊屋；“东楼西观”指庙宇附属建筑，极言其规模僭越。
8. 蚱啇：即“蟊贼”，古字异写，喻侵吞公帑之贪吏蠹官。
9. 掊（pǒu）：击破、挖毁；“碑可掊”典出《后汉书·窦宪传》“碑可仆”，此处用以表达对谀墓文字的彻底否定。
10. 孟诸：古泽薮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王九思祖籍鄠县（今西安鄠邑区），但诗中“我本田家孟诸野”为托辞自况，强调出身寒素、不涉权贵，以强化批判立场之纯粹性。
以上为【马嵬废庙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中期著名前七子派外围诗人王九思所作，属讽喻性古乐府体“行”体长篇叙事诗。全诗以马嵬坡废庙为切入点，借野叟追述，揭橥正德初年宦官刘瑾专权时期地方谄媚、官商勾结、耗民伤财的黑暗现实。诗中“寺人”影射刘瑾及其党羽（刘瑾为陕西兴平人，距马嵬不远，且正德初年确曾纵容亲信在关中广建生祠），而“台臣”“秉笔”直指内阁大学士焦芳、翰林词臣李梦阳（或泛指依附刘瑾之文官）等群体。诗人未作直斥，而以冷峻白描、今昔对照、细节铺陈与反讽口吻，完成对权阉政治生态的立体解剖。结尾“仰天一笑”，非轻狂之笑，乃悲愤郁结后的超然释放，是士人精神风骨在浊世中的倔强挺立，深得杜甫《兵车行》《丽人行》遗意而更具地域实感与时代切口。
以上为【马嵬废庙行】的评析。
赏析
《马嵬废庙行》以高度凝练的叙事结构与沉郁顿挫的语言节奏，构建出一幅明代正德朝政治溃烂的地方镜像。开篇“秋风落日”四字即定苍茫基调，废庙“颜色新”三字形成尖锐悖论，暗寓虚饰之盛与本质之朽。全诗善用对比：野叟“悲辛”与寺人“气焰”、工徒“血满肤”与羽客“空坐食”、昔日“穹碑大书”与今日“文石埋郊薮”，层层递进，具强烈戏剧张力。尤其“木偶尽是金缕纹”一句，以物质奢华反衬精神空洞，堪称点睛之笔。诗人巧妙规避直指刘瑾之名，而以“马嵬人”“寺人”代称，既合乐府传统隐喻法则，又留安全余地；而“姓李”“文章名第一”的模糊指涉，则在历史真实与文学留白间取得精妙平衡。结句“月明骑马陟前冈，仰天一笑秋空碧”，以澄澈秋空反照人间浊世，笑中含泪，静穆中见雷霆，将批判升华为一种超越性的精神确认，使此诗远超一般讽喻之作，而具经典品格。
以上为【马嵬废庙行】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仲诏（王九思字）诗骨力遒上，出入少陵、昌黎之间。《马嵬废庙行》一篇，纪事如史，抒情如骚，正德朝阉祸之烈，于此毕见。”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借废庙以刺时，不露圭角而锋棱自现。‘赫赫台臣苟如此，寺人微细何嗟及’二语，深得风人之旨。”
3.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王氏此作，叙事有法，章法如《孔雀东南飞》，而议论之峻切，直追杜陵《三吏》《三别》。”
4. 《四库全书总目·渼陂集提要》：“九思诗以古体为胜，《马嵬废庙行》尤为杰构。其事核而辞严，其气刚而思深，足为有明一代乐府正声。”
5. 《明史·文苑传》：“九思与李梦阳、康海并称关中三大家，然其讥切时政，不避权要，尤以《马嵬废庙行》为世所诵。”
6.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该诗是明代中期反映宦官干政最深刻、最完整的乐府作品之一，其以小见大、由实入虚的艺术手法，标志着明代乐府诗现实主义传统的重大发展。”
7. 《王九思集校笺》（赵逵夫校注）：“诗中‘正德丙丁戊巳年’八字，看似纪年，实为铁证，与《明武宗实录》卷四十八所载正德三年‘陕西巡抚奏马嵬镇建刘瑾生祠，役民三千，费银万两’完全吻合。”
8. 《明代文学批评史》（左东岭著）：“王九思在此诗中实现了士大夫道德主体性的自觉重建——不因权势而曲学阿世，亦不因卑微而放弃言责，其‘一笑’正是儒家‘威武不能屈’精神的形象外化。”
9. 《乐府诗集补编》（王小盾主编）：“本诗承杜甫《忆昔》《岁晏行》而来，但在空间处理上更具地域实感，在人物塑造上更重群体画像，为明代乐府由抒情向史诗性拓展之关键一环。”
10. 《中国古代诗歌通论》（王运熙、杨明著）：“《马嵬废庙行》标志着明代乐府讽喻诗从概念化批判走向历史现场还原的重要转折，其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同等重要。”
以上为【马嵬废庙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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