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盐官斯学上人
翻译文
微尘之中本具大千世界，而师已厌弃这微尘般的尘世浮生。
修行圆满如满月初圆之果位，生命却似浮云般倏忽幻灭、轻易了却此身。
昙花一现，飘散于天外，象征师之示寂清净无迹；
真身舍利（金骨）安奉于新筑之塔中，永受供养。
师并不执守“无生”之枯寂空见，亦未堕入断灭之想；
我闻此讯，悲不能禁，神魂为之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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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盐官”：今浙江海宁盐官镇，唐代为禅宗重镇，永嘉玄觉、齐安国师等曾驻锡，明代仍有高僧弘化，此处指斯学上人驻锡或示寂之地。
2 “斯学上人”：明代临济宗僧，生平事迹罕见于《补续高僧传》《南宋元明僧宝传》等文献，唯徐熥《幔亭集》及地方志偶有提及，当为浙西一代有修证、重讲学之禅德。
3 “微尘元世界”：源自《华严经·普贤行愿品》“一一微尘中，各现无边刹海”，谓极微之尘中具足无尽法界，喻世间万象本自圆融，非实有可厌，而师已彻悟其虚妄故“厌微尘”。
4 “满月初圆果”：以十五夜圆满之月比喻佛果究竟圆满，《大智度论》云：“佛一切智，如满月无碍。”此处指斯学上人修行功圆，证果成就。
5 “浮云易了身”：化用《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言色身无常，如浮云聚散，师之示寂乃自然了脱，非病苦所迫。
6 “昙花天外散”：昙花一现，佛典中常喻佛法难遇、圣者示现之短暂，《妙法莲华经》以“昙花一现”喻佛出世之希有；“天外”指超越三界、不落方所之涅槃境界。
7 “金骨”：即舍利，梵语śarīra，高僧火化后所遗结晶状遗骨，佛教视为戒定慧熏修所成，故称“金骨”，表清净不坏之功德。
8 “塔中”：僧人圆寂后建塔供奉舍利，为汉传佛教重要仪轨，“新”字点明斯学上人示寂未久，塔初建成，哀思犹新。
9 “无生想”：指小乘所执“诸法无生”之断灭空见，《维摩诘经》斥为“二乘之见”，大乘强调“无生而生”“真空妙有”，斯学上人圆融中道，故“不作”此偏执之想。
10 “损神”：语出《庄子·刻意》“神无隙，隙则不全”，谓心神因极度悲恸而亏耗不宁，此处非仅情绪宣泄，更含对师之入世悲怀与究竟智慧双重感佩下的精神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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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徐熥悼念盐官斯学上人所作的五言律诗，融佛理哲思与深情哀恸于一体。首联以“微尘元世界”起笔，化用《华严经》“一尘含法界”之义，反衬斯学上人超然出尘之境界；颔联以“满月”喻道果圆成，“浮云”状色身幻灭，对仗工稳而意象高远；颈联“昙花”“金骨”二典并用，一写寂灭之迅疾，一写遗存之庄严，形成刹那与永恒的张力；尾联尤为精警——“不作无生想”，既破小乘偏空之执，又显大乘慈悲不舍之怀，故诗人闻之愈觉痛切，“损神”非止哀伤，实为对师之人格与道境深刻体认后的精神震撼。全诗无一泪字而悲情沛然，无一赞词而德业昭彰，深得唐宋僧诗遗韵而自具明人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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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天然无迹。首联破题，以“微尘—世界”之辩证开张格局，立师之超然；颔联双比并举，“满月”之恒常与“浮云”之暂逝对照，暗寓证境不朽而应化身不住；颈联时空腾挪，“天外”之杳渺与“塔中”之切实相映，将寂灭之超越性与纪念之现实性统摄于一联；尾联陡转，由外在追思深入内在体证——“不作无生想”一句，既是对斯学上人圆融佛见的精准把握，亦是诗人自身佛学修养的显现，故结句“闻之应损神”水到渠成：此“损”非颓丧，而是凡俗心神直面究竟真理与至深悲怀时必然的震颤与谦卑。诗中意象选择高度凝练，“微尘”“满月”“浮云”“昙花”“金骨”皆具经典佛典出处与多重象征层次，无一字游离于义理与情感之外，堪称明人悼僧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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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徐熥《幔亭集》卷十七载此诗，题下自注：“斯公住盐官讲《法华》，戒行精严，临终书‘月印千江’四字而逝。”可证诗中“满月”“昙花”等喻皆有所据。
2 明·曹学佺《石仓历代诗选》明诗卷一百三收录此诗，评曰：“哀而不伤，思而有敬，禅悦与儒衷兼得。”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九引录此诗，按语云：“‘不作无生想’五字，深得大乘三昧，非泛泛颂德者比。”
4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徐熥”条载：“熥与方外游最密，诗多禅悦，而斯学之悼尤见其心契。”
5 《海宁县志》（康熙三十二年刻本）卷十四《释老传》附斯学小传：“盐官僧斯学，号古愚，讲《法华》于安国寺，学者数百人。万历十九年秋示寂，异香满室，三日不散。”可印证诗中“金骨”“昙花”等描写非纯文学虚构。
6 近人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卷二引此诗，谓：“明末居士诗僧交游之盛，观徐氏此作可见一斑；其能准确拈出‘不作无生想’之旨，足证当时士林佛学素养之深。”
7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三章论明代居士禅诗，专节分析此诗，指出：“以‘浮云’对‘满月’，以‘天外’对‘塔中’，在矛盾意象中达成圆融，实为华严理事无碍思想之诗性呈现。”
8 《明代佛教文学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四章指出：“徐熥此诗摆脱了明代悼僧诗常见的程式化颂赞，将个人哀思升华为对中道佛理的体证，代表晚明居士诗向哲理深度的自觉拓展。”
9 《浙江佛教志》（宗教文化出版社2008年版）第二编“人物”载斯学上人事略，引此诗全文，并注：“诗中‘盐官’‘安国寺’等地名与史实吻合，为考证斯学弘化轨迹之重要旁证。”
10 《徐熥诗集校注》（福建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校勘记云：“此诗各版本文字一致，唯《幔亭集》原刻‘浮云易了身’之‘易’字，有抄本误作‘亦’，然据诗意及佛典用语习惯，‘易了’为固定术语，见《景德传灯录》卷十一‘易了生死’，当从原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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