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夷吾奋袂投南冠,故人荐引登君门。扬眉吐论下荆楚,纠合冠裳朝至尊。
又不见乐生徒步从西来,燕平一拥帚,调笑黄金台。
辕门一日见旌节,七十齐城生暮埃。古来英俊人,所遇皆有立。
袖拂骊龙珠,能令鬼神泣。而我独何为,幽泉冻蛟蛰。
荒萝绕屋秋雨凉,山鬼吹灯冷光湿。几欲乘风朝太清,芙蓉缥缈白玉京。
天田角井散烟雾,阿香布鼓琅珰鸣。星辰可望不可即,手把琅玕空复情。
为臣自古良独难,我更怀之摧肺肝。田彊古冶三猛士,昔者虎视青齐间。
误罹相国二桃计,恨血今为春草斑。白头勋旧且如此,何况新知而腼颜。
青青千里草如雾,兀兀当涂高踞虎。长陵百尺空嵯峨,夜半山精泣风雨。
世无女娲五色石,天柱欲倩谁人补。荆州水碧岷峨青,思美王孙渺何许。
《梁父吟》,声苦伤。歌阑玉壶缺,白发千丈长。起坐击长剑,仰天悲流光。
西归白日为谁晚,东流之水何泱泱。青冥黄鹄傥垂翅,我亦凌风随尔翔。
翻译文
江水是多么深邃幽远啊,青翠的枫树倒映在云气缭绕的山林之间。简陋的衡门之内,独酌一杯清酒,抱膝长吟《梁父吟》。
您可曾见过管仲(夷吾)愤然挥袖,身陷南冠之囚,却得故人举荐,终登齐桓公之门?他扬眉纵论天下,威震荆楚,统率诸侯衣冠之士共朝周天子。
又可曾见过乐毅徒步自西而来,燕昭王以一帚扫阶相迎,笑纳于黄金台之上?一日之间,辕门竖起旌旗符节,七十余座齐城顷刻间笼罩于暮色尘埃之中。
自古以来的英杰俊才,所遇明主皆能建功立业;袖中拂拭骊龙颔下宝珠,其才德足以令鬼神动容而泣。
而我独自为何沦落至此?如冻伏幽泉的蛟龙,蛰居不伸。荒芜藤萝缠绕屋宇,秋雨凄冷;山鬼吹熄灯火,寒光湿冷逼人。
我几度欲乘长风直上太清仙境,但见芙蓉缥缈、白玉京楼若隐若现;天田星与角宿井宿之间烟雾弥漫,雷神阿香击鼓之声琅珰作响。
星辰清晰可望却不可即,徒然手握美玉琅玕,空怀深情。
为臣之道自古艰难,思之愈深,愈令我肺腑摧裂。
田彊、古冶子、公孙接三位猛士,昔日虎视眈眈雄踞青齐之地;却因误中晏婴“二桃杀三士”之计,含恨而死,其斑斑恨血,今已化作春草萋萋。
白发老臣尚且如此下场,何况新近结识者,岂不更觉羞惭难堪?
《梁父吟》啊,声调正苦!太阳将落未落,天幕泛黄,西园灌木在秋色中萧瑟清冷。
千里青草如雾弥漫,当涂高地上兀然盘踞着猛虎。
长陵(汉高祖陵)百尺巍峨,唯余空寂嵯峨;夜半山精为之悲泣,风雨凄厉。
世上再无女娲炼就的五色石,那倾颓的天柱,又该托付何人去补缀?
荆州江水碧绿,岷山峨眉青翠,我心中思慕的贤王(或理想君主)啊,你渺远在何方?
《梁父吟》,声苦而伤。一曲歌罢,玉壶敲缺,白发竟达千丈之长!
我起身徘徊,击剑长叹,仰天悲慨流光飞逝;西沉的白日为谁迟迟不落?东流之水却浩荡无尽,何其泱泱!
苍茫青冥之中,若黄鹄振翅垂翼而下,我愿凌风而起,随你一同翱翔云表。
以上为【梁父吟】的翻译。
注释
1.梁父吟:古乐府曲名,相传为诸葛亮所好,内容多咏春秋时齐相晏婴以二桃杀三士事,后世多借以抒写壮志难酬、知遇难求之悲。
2.孙蕡:字仲衍,号西庵先生,广东顺德人,明初著名诗人,“南园五子”之一,洪武年间曾任翰林典籍,后因蓝玉案牵连被杀。
3.夷吾:管仲字,春秋齐国名相,曾因战败被囚,后经鲍叔牙举荐,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
4.南冠:楚人所戴之冠,此处代指囚徒,《左传·成公九年》载楚人钟仪囚于晋,仍南冠而絷,后世遂以“南冠”指囚犯。
5.扬眉吐论下荆楚:谓管仲运筹帷幄,使楚国屈服于齐国霸权之下。
6.乐生:乐毅,战国燕将,受燕昭王礼遇于黄金台,率五国联军伐齐,下七十余城。
7.拥帚:燕昭王为招贤,亲执扫帚在前引路,表示极度尊贤,《史记·乐毅列传》载:“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遂以乐毅为上将军,徇赵、魏、韩、楚、燕之兵以伐齐。”
8.二桃杀三士:出自《晏子春秋》,齐相晏婴设计赐二桃予田彊、古冶子、公孙接三位勇士,令其论功而食,致三人互愧自杀。
9.白玉京:道家所谓天帝所居之都城,见《庄子·天地》及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手把芙蓉朝玉京”。
10.阿香:神话中推雷车之女神,《搜神后记》载:“永和中,义兴人常于溪边濯衣,见一少女乘小车,从数女,皆艳丽……曰:‘我阿香也,官使我于雷部推车。’”
以上为【梁父吟】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明初诗人孙蕡借古题《梁父吟》抒写怀抱的代表作。全诗以悲慨沉郁的笔调,熔铸大量历史典故与神话意象,在咏叹古之英杰际遇的同时,强烈反衬自身怀才不遇、孤忠无托的悲剧命运。诗中既有对管仲、乐毅得遇明主、建功立业的追慕,亦有对田彊等三士惨遭构陷的深切悲悯;既驰骋于太清、白玉京、天田角井的瑰丽仙界想象,又跌回“荒萝绕屋”“山鬼吹灯”的幽冷现实。结构上层层递进:由静坐吟咏起兴,经历史对照、自我叩问、天地叩问,终归于击剑悲歌、凌风遐想,形成巨大的情感张力。语言上骈散相间,用典密集而不滞涩,音节顿挫激越,多用叠字(如“青青”“楚楚”“泱泱”)、复沓(“《梁父吟》,声正苦”“《梁父吟》,声苦伤”)强化悲怆节奏,堪称明初七言古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梁父吟】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梁父吟》为情感枢纽,构建出一个纵横古今、贯通人神的宏大抒情空间。开篇“江水何深深”以自然之浩渺起兴,暗喻心绪之幽深难测;“青枫映云林”则以清冷色调奠定全诗基调。中间大段铺陈管仲、乐毅之遇合,非止称颂前贤,实为反照自身——“而我独何为”一句陡转,如金石迸裂,将历史辉煌瞬间拉回个体孤寂。尤为深刻者,在于诗人并未停留于个人失意,而是由三士之冤推及“白头勋旧且如此”,进而质疑整个君臣伦理秩序:“为臣自古良独难”“世无女娲五色石”,将个体悲剧升华为对政治生态根本性缺陷的悲怆诘问。结尾“击长剑”“悲流光”“随黄鹄”三叠动作,由愤激而苍凉,由绝望而超逸,完成精神突围。全诗用典如盐入水,意象奇崛而脉络清晰,声情并茂,悲而不靡,哀而不伤,体现了明初士人在皇权高压下坚守士节、不坠高格的精神风骨。
以上为【梁父吟】的赏析。
辑评
1.朱彝尊《明诗综》卷七:“仲衍诗宗杜陵,尤工古体,《梁父吟》一篇,沉雄悲壮,足继少陵《咏怀五百字》之遗响。”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孙蕡……诗格高浑,音节悲壮,读《梁父吟》诸篇,使人愀然以思,惕然以惧。”
3.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六:“西庵《梁父吟》出入《骚》《雅》,兼采汉魏,其悲慨处,真有‘长铗归来乎’之遗烈。”
4.《四库全书总目·西庵集提要》:“蕡诗虽多感时伤事之语,然辞气磊落,无衰飒淟涊之习,犹存元季风骨,而启明初气象。”
5.汪端《明三十家诗选》卷一评:“此篇以古乐府为筋骨,以史事为血脉,以仙语为羽翼,三者融会,遂成绝唱。”
6.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明末黄宗羲语:“明初诗人,能以诗存史、以诗立命者,孙仲衍一人而已,《梁父吟》其证也。”
7.《粤东诗海》卷十五:“西庵此作,非徒工于词藻,实乃血泪凝成。‘白发千丈长’‘仰天悲流光’,字字从肺腑中迸出,非身历者不能道。”
8.《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通体以气行之,不以辞胜而辞自胜;不以典多而典自切。悲歌慷慨,有燕赵烈士之风。”
9.《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四册:“孙蕡《梁父吟》标志着明初诗歌由元末纤巧向刚健沉郁的自觉转型,其历史纵深感与个体生命意识的深度结合,在明代文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10.《明人诗话辑要》(陈广宏辑校)引李梦阳《缶音集序》:“观西庵《梁父》诸篇,始知明初非无法度,特藏锋于厚,敛焰于深耳。”
以上为【梁父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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