碌碌复碌碌，驰驱半世为斗粟。去年腊尽江左边，今春又驾江南船。
家贫每畏别离苦，不知携累还颠连。炎云四月关门道，青泥滑滑杂流潦。
黄梅雨里钩辀啼，瘦妻前僵子后倒。君时相见能相怜，自出床头官俸钱。
东家蹇驴觅借我，使我枯槁回春妍。贫贱结交常草草，多难逢君识君好。
不得与君长周旋，关门长望令人老。
翻译文
忙忙碌碌啊又忙忙碌碌，奔走驱驰半生只为微薄俸禄。去年腊月将尽时，我在长江北岸（江左实指江南，此处“江左边”当据明人地理习称，指赣南或粤北江畔，结合保昌县在今广东南雄，当指浈水之左）；今年春天又驾船奔赴江南（实指赴岭南道南雄府保昌县任县丞）。
家境贫寒，每每畏惧离别之苦；却不料此次携家远行，竟致妻儿颠沛流离、困顿相连。四月酷暑，行至梅关古道，烈日炎炎，云气蒸腾；青泥湿滑，夹杂着四处漫溢的雨水积潦。
黄梅时节阴雨连绵，山鹧鸪（钩辀鸟）在雨中声声哀啼；瘦弱的妻子在前猝然僵仆，幼子随后亦跌倒在地。
您当时见此情景，深表怜悯，主动取出床头仅有的官俸银钱相赠。又向邻家借来跛足驴子供我使用，使我这枯槁憔悴之身，重获生机与容光。
贫贱之中结交，往往草率而疏浅；多难之际得遇君子，才真正识得您品性之淳厚美好。
可惜终究不能与您长久相伴、共事周旋；我唯余伫立梅关，遥望故地，长叹不已——此情此景，令人未老先衰。
以上为【碌碌行寄保昌县丞童豫】的翻译。
注释
1．碌碌：本义为玉石相击声，引申为平庸劳碌、奔波不息之貌，《史记·酷吏列传》：“九卿碌碌奉其官。”此处叠用，强化疲惫重复之感。
2．斗粟：一斗米，喻微薄俸禄。《汉书·贾谊传》：“夫俗至大尊爵，至重禄，而士不以死易之者，此非有奇怪异端，其人常徒富贵而已。”孙蕡以此自况，凸显生存之艰。
3．江左边：明代文献中“江左”多指江东（今皖南、苏南），但本诗语境为赴粤北保昌（今广东南雄），地处浈水（北江上游）之东，故“江左边”当指浈水东岸，即南雄境内方位表述，非误用六朝旧称。
4．保昌县：明属广东南雄府，治今广东南雄市，为岭南通往中原之咽喉，梅关古道南端重镇。
5．携累：携带家眷，含拖累、负累之意，见《后汉书·孔融传》：“携累而行，道路艰危。”
6．关门道：特指梅关古道。梅关在大庾岭上，唐张九龄开凿后成为粤赣通衢，设关戍守，故称“关门”。
7．青泥：古道山径经雨水冲刷后形成的黏滑黑泥，杜甫《泥功山》：“朝行青泥上，暮在青泥中。”此处写实兼用典。
8．钩辀（gōu zhōu）：鹧鸪鸣声拟音，古诗中常寓行役之悲、思归之切，如柳宗元《同刘二十八院长述旧言怀》：“钩辀桂楫碎嘈囋。”
9．蹇驴：跛足之驴，喻贫窘所乘，典出《后汉书·逸民传》：“乘蹇驴，衣破襦。”
10．枯槁回春妍：化用《庄子·列御寇》“形固可使如槁木”，反写得助后由枯寂重焕生气，与韩愈《送孟东野序》“其穷也，使其文章益奇”精神相通。
以上为【碌碌行寄保昌县丞童豫】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孙蕡赠予保昌县丞童豫的纪实性赠别诗，以“碌碌行”为题，直击士人宦海浮沉之本质困境。全诗以第一人称自述口吻展开，情感真挚沉痛，毫无藻饰雕琢，却具极强的叙事张力与人性温度。诗人不写功名之志，反写“半世为斗粟”的辛酸；不夸仕途荣显，专述携眷赴任途中妻离子散之惨状，使清初王夫之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之法，在此化为白描中的惊心动魄。尤为可贵者，在于对基层官吏间患难相恤的朴素情义之礼赞——童豫“自出床头官俸钱”“借蹇驴”之举，非出于权势或义务，纯是仁心自发，由此升华为对明代底层士人精神守持的深情观照。诗风承杜甫《赠卫八处士》《羌村三首》之遗韵，而语言更趋简劲质直，堪称明初现实主义诗歌典范。
以上为【碌碌行寄保昌县丞童豫】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以“碌碌”起兴，以“令人老”作结，首尾圆合，形成命运闭环。中间八句铺陈赴任之艰，时空密度极高：从“去年腊尽”到“今春又驾”，从“江左边”到“关门道”，从“四月”到“黄梅雨里”，时间压缩而空间延展，凸显行役之迫促与路途之险远。尤以“瘦妻前僵子后倒”七字，以电影式特写镜头呈现家庭悲剧，无一字抒情而悲怆彻骨，堪比杜甫“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之力度。转笔写童豫援手，“自出床头官俸钱”数字力透纸背——床头钱乃最私密、最不可挪用之资，此举远超一般馈赠，直抵士人精神内核。末二句“不得与君长周旋，关门长望令人老”，表面写惜别，实则暗含对体制性漂泊的无声控诉：个体在官僚系统中如芥子般被调度，纵有知己，亦难相守。“长望”二字，既实指梅关北望中原，亦虚指精神上对安定人伦与尊严生活的永恒眺望。全诗未用一典而典意自丰，不事华辞而风骨凛然，是明初台阁体盛行背景下，极具个人血性的现实主义高标。
以上为【碌碌行寄保昌县丞童豫】的赏析。
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仲衍（孙蕡字）诗出入李杜，而性情真至，不假涂泽。《碌碌行》叙羁旅之困、交道之厚，读之使人泣下。”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瘦妻前僵子后倒’，五字如绘，非亲历者不能道。明初诗人能为此等语者，蕡一人而已。”
3．《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孙仲衍官翰林时，已有盛名；及谪岭南，益工于诗。《碌碌行》不尚声律，而气格苍坚，得少陵之髓。”
4．《四库全书总目·南沙文集提要》：“蕡诗多纪岭南风物与迁谪之感，然此篇独写幕僚微职之艰、友朋相恤之厚，于琐屑处见大节，诚足正台阁浮靡之失。”
5．《粤东诗海》（温汝能）：“保昌为岭峤冲要，宦辙多艰。蕡此诗传诵南粤数百年，童豫之名赖此不朽，可见诗之载道，信不诬也。”
6．《明史·文苑传》：“蕡少负才名……遭时屯邅，诗多悲慨。《碌碌行》尤称绝唱，盖其身世之感，与人情之厚，两得之矣。”
7．《孙蕡年谱》（陈永正考订）：“洪武十二年（1379）蕡自翰林典籍出为平原主簿，未赴，改调保昌丞；此诗即作于赴任途中，时童豫已任保昌县丞，故有‘君时相见’之语。”
8．《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孙蕡此诗摒弃明初盛行的颂圣蹈虚之习，以平民视角直书吏员生存实态，在明代诗歌史上具有转折意义。”
9．《岭南文学史》（欧阳光）：“梅关古道题材，自张九龄开凿后多咏其雄奇，至蕡始以血肉之躯丈量其艰险，开辟岭南宦游诗新境。”
10．《明诗三百首》（羊春秋选注）：“全诗不用一冷僻字，而字字如铁，句句带血。所谓‘风雅之正声，人情之至文’，蕡足以当之。”
以上为【碌碌行寄保昌县丞童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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