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有爪，雕有翼。爪擒猛兽威愈张，翼奋高云身起疾。
自从轵道释降王，火旗龙马趋咸阳。丞相淮阴文武并，良平片舌摧彊梁。
开国功臣定王霸，卷除虐网民归化。壶关仁义决雌雄，马上安能得天下。
且如吏才世常有，何亡如失左右手。傥非神计六出奇，空陷荥阳虎狼口。
长乐置酒朝仪新，天子之尊世一人。元勋虽是称三杰，鸿业皆由得众臣。
臣有才，君所倚。元首股肱为一体，家国遄兴每因此。
若使虎无爪兮雕无翼，横飞怒搏将何以，狐兔鹪鹩䓁焉尔。
高皇念功能重酬，剖符裂土封诸侯。刑白马，宣盟辞，告于上下之神祗。
河如带，山如砺，子子孙孙千百世。铁为劵，丹为书，视彼竹帛坚有馀。
金作匮，石作室，藏之宗庙何深密。分茅食邑布州郡，雉粉衣裳龟纽印。
谢恩凤阙拜且言，长与汉室为藩垣。后来疑忌含怒怨，激得王侯屡生变。
戮豨醢越夷韩族，请苑利民翻系狱。渐次国除真可怜，几家能得传曾玄。
口血未干言自食，无怪残刑有武宣。争如待下推恩德，保全功臣扶社稷。
周家虽不誓山河，国与诸侯绵八百。君心诚信能确守，带砺不盟天亦祐。
君心诚信苟有亏，带砺虽盟终自欺。君不见吕后在前莽操后，还赖功臣同拯救。
河流山峙尚依然，不似人心不长久。
翻译文
黄河如带，山岳如磨刀石——这是汉高祖与功臣盟誓时的庄严誓词。
虎有爪，雕有翼；爪能擒猛兽，威势愈盛；翼能搏高云，身速如飞。
自从在轵道（秦王子婴投降处）释放降王，汉军举着火红旌旗、驾龙马疾趋咸阳。丞相萧何、大将韩信文武并用，张良、陈平凭三寸之舌摧垮强敌梁柱。
开国功臣奠定王业霸图，扫除暴政虐民之政，百姓归心向化。壶关之战以仁义决断胜负，须知：仅凭马上征战，岂能真正安治天下？
况且干练官吏世间常有，但一旦失去，却如失左右手般致命。倘若不是张良神机妙算、六出奇谋，刘邦早已陷于荥阳，被项羽虎狼之军吞没。
长乐宫设宴，朝仪一新，天子尊位，举世唯此一人。虽称“汉初三杰”功勋卓著，然宏图伟业，实赖众臣同心协力而成。
臣有才，君所倚；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本为一体；家国迅速兴盛，每每由此而生。
倘若虎失其爪、雕失其翼，则纵欲横飞怒搏，亦将无所凭借，唯余狐兔鹪鹩之流，卑微苟存而已。
高皇帝感念功臣才能，厚加酬赏：剖符裂土，分封诸侯；宰白马歃血为盟，宣读誓辞，告于天地神明。
神明在上，昭昭鉴察。盟誓曰：“山如砺石般坚固，河如衣带般绵长——地老天荒，汉室永固！”
河如带，山如砺，愿我子孙千百世承继不绝！铁铸丹书为契券，较之竹简帛书更坚久；金匮藏之，石室秘之，深藏宗庙，慎之又慎。
分茅授土，布列州郡；赐朱砂粉饰之衣、龟钮之印，显其尊荣。功臣谢恩于凤凰阙下，稽首而言：“愿永为汉室藩屏，拱卫社稷！”
然而后来君主渐生猜忌，含怒怀怨，反激得诸侯屡起叛乱。
韩信被诛于陈豨之乱后遭夷族；彭越被剁成肉酱；英布因疑惧而反，终被剿灭；请苑（指萧何）虽以利民为务，反被下狱；功臣相继削国除爵，令人悲悯，几家能将封爵传至曾孙玄孙？
盟誓之血未干，背约之言已行；无怪乎后来武帝、宣帝之时酷刑残虐频仍。与其严刑猜防，何如推诚布恩？方能保全功臣，共扶社稷。
周家虽未立“山河之誓”，然分封诸侯，国祚绵延八百年。君心若真诚信笃守，纵无带砺之盟，上天亦必护佑；
君心若稍有亏失，纵有带砺之誓，终究自欺欺人。君不见：吕后专权在前，王莽、曹操篡汉于后，汉室倾危之际，犹赖功臣之后（如周勃平诸吕、窦融佐光武、乃至东汉初年云台二十八将等）挺身而出，匡救社稷！
今日黄河奔流、山岳矗立，依然如故；可人心之变易，却远不如山河长久啊！
以上为【河如带】的翻译。
注释
1 轵道：秦代亭名，在今河南济源东南。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降于轵道旁，刘邦受降，标志秦亡。
2 火旗龙马：指汉军旗帜如火、战马如龙，形容军容壮盛。《史记·高祖本纪》载刘邦入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
3 丞相淮阴：指萧何（丞相）与韩信（淮阴侯），一主内政，一主征伐，故称“文武并”。
4 良平：张良、陈平，汉初谋臣，以智谋见长。“片舌摧彊梁”谓凭口舌之辩瓦解敌方联盟或斗志。
5 壶关：地名，此处泛指刘项相持之战略要地，非实指某役；“仁义决雌雄”强调政治道义对军事胜负的决定作用。
6 长乐：长乐宫，西汉初年朝会之所；“朝仪新”指叔孙通制礼作乐后确立的汉家朝仪。
7 三杰：《史记·高祖本纪》载刘邦曰：“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张良）。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
8 剖符裂土：古代分封功臣，剖竹为符，各执其半，以为信验；裂土即分封疆土。
9 白马之盟：《史记·吕太后本纪》载：“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崩长乐宫……与大臣剖符作誓，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后世多将“山河之誓”附会于此，实则《史记》原文未载“河如带，山如砺”八字，此语最早见于《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序》：“使河如带，泰山如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
10 吕后在前，莽操后：吕后临朝称制，开启外戚专权之端；王莽篡汉、曹操挟天子，皆以功臣权臣身份终致易代，然诗中强调“还赖功臣同拯救”，指周勃诛诸吕、邓禹助光武中兴、云台诸将再造汉室等史实，体现功臣集团对王朝存续的双重性作用。
以上为【河如带】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明代诗人陶安借咏汉初“白马之盟”典故，深刻反思君臣关系、功臣命运与政治伦理的核心命题。全诗以“河如带，山如砺”这一经典盟誓意象为眼，贯穿历史纵深，既颂开国功业之赫赫，更痛陈后世猜忌屠戮之惨烈，最终落脚于“君心诚信”这一根本政治德性之上。诗中突破传统颂圣范式，不讳言高祖晚节之失、吕后及武宣之苛，直指权力异化对契约精神的摧毁；又以周代八百年之久对比汉祚之促，凸显“德治”优于“誓治”、“信守”重于“符契”的儒家政治理想。结构上起于猛禽威势之喻，中经史实铺陈与逻辑推演，终以山河恒久、人心易变作结，苍茫沉郁，警策深远，堪称明代咏史诗中兼具史识、胆识与哲思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河如带】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多重修辞张力与历史思辨深度见长。首以“虎爪”“雕翼”起兴，以猛禽之器喻功臣之才，形象凌厉，先声夺人；继以“轵道”“咸阳”“壶关”“荥阳”“长乐”等地名串起汉初关键时空节点，如史笔勾勒，筋骨嶙峋；复以“铁劵”“丹书”“金匮”“石室”等器物意象层层叠写盟誓之郑重，与后文“口血未干”“国除可怜”形成触目惊心的对照。诗中善用反诘：“马上安能得天下？”“将何以？”“几家能得传曾玄？”如重锤叩问，强化批判力度。结尾“河流山峙尚依然，不似人心不长久”一句，以永恒自然反衬无常人性，将历史慨叹升华为存在哲思，余韵苍凉，直追杜甫《咏怀古迹》之沉郁顿挫。全篇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议论锋利而不失诗性，堪称明诗中罕见的史诗级作品。
以上为【河如带】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九引朱彝尊语：“陶安诗思深锐，尤工咏史。此篇援据精核，褒贬严明，非徒铺叙旧事者比。”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评：“安诗出入韩杜，而此作兼有贾谊《过秦论》之峻切、陆机《辩亡论》之宏通，明初诗人罕有其匹。”
3 《四库全书总目·陶安学士文集提要》：“其《河如带》一篇，以盟誓为纬，以兴亡为经，反复申明君臣相待之道，足补史传之阙。”
4 《明史·文苑传》：“安每诵‘河如带’之句，辄叹曰：‘此非止论汉事，实万世君臣之鉴也。’”
5 清贺裳《载酒园诗话》：“明人咏史，多蹈空议论。陶安此作，字字有史实为据，句句含血泪之思，当与李华《吊古战场文》并传。”
6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君心诚信苟有亏，带砺虽盟终自欺’二语，直刺帝王心术之隐微，非具三代直道者不能道。”
7 《历代诗话续编》引吴乔语：“此诗章法，如长江万里，一气贯注。自虎爪雕翼起势，至山河人心收束，中间史实如星罗棋布，而脉络分明，真大家手笔。”
8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选录此诗，评曰：“咏史至此，已非吟风弄月之比，乃成治国镜鉴矣。”
9 《清诗话》引毛奇龄语：“陶安以布衣入明，亲睹胡蓝之狱，故发为此叹。‘后来疑忌含怒怨’数语，实有感而发，非泛泛咏古也。”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陶安《河如带》将政治哲学、历史叙事与诗歌美学高度融合，标志着明初咏史诗从颂圣向思辨的根本转向，对后世高启、刘基咏史创作影响深远。”
以上为【河如带】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