径草如烟柳如幕，日上茅檐鼓声作。田翁遣女不出村，东舍西邻隔墟落。
新妇驾牛儿跨驴，家人后拥翁前驱。儿家举酒拦道劝，舅甥几世同桑榆。
耳边阿㜷私属父，肩上娇婴肯离祖。欢声一路到柴关，野伶山歌《柘枝》舞。
翻译文
小径边的青草如烟霭般柔润，垂柳如帷幕般低垂；太阳升上茅草屋檐时，迎亲的鼓声已咚咚响起。田家老翁嫁女不出本村，东邻西舍虽分属不同村落，却仅隔一墟落而已。
新娘乘坐牛车，新郎骑着驴子，家人簇拥在后，老翁则走在队伍最前方引路。到了男方家门口，亲家举杯拦道相劝，原来两家舅甥关系已延续数世，同居一乡、共守桑榆故土。
新娘耳畔悄悄嘱托父亲：莫忘代为照看家中幼弟；肩头还抱着娇嫩婴孩，竟不肯离开祖母怀抱。一路欢声笑语抵达柴门关隘，乡野乐工高唱山歌，舞者跳起《柘枝》之舞。
两家门第简朴，仿佛古之朱氏与陈氏（喻淳厚士族），乡间婚仪简朴古雅，民风淳厚真挚。而京城洛阳的华筵则铺张奢靡，竞相炫耀珠翠，令人想见那纷纷扰扰的尘俗浮华。
若能妇馌男耕、免于征戍之苦，安居乐业，何不将全家迁入这般淳朴之乡长住？愿常击节而歌颂丰年盛景，再不必听见催租吏敲门索赋的刺耳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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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径草如烟：小径旁春草初生，色浅青而气氤氲，状如轻烟。
2．柳如幕：垂柳成行，枝条纷披如帷幕低垂，状其茂密柔美。
3．鼓声作：古代乡间婚娶必击鼓为号，此处指迎亲启程之鼓乐。
4．墟落：村落，见《后汉书·循吏传》：“穿渠灌溉，垦辟瘠土，墟落渐繁。”
5．新妇驾牛：明代北方及江淮部分农村，牛车为常见婚车，非显寒俭，乃乡土实情。
6．舅甥几世同桑榆：“桑榆”典出《后汉书·冯异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此处借指乡里聚居、世代相邻的熟人社会；“舅甥”言两姓通婚已久，亲缘绵延，非单指血亲，更强调地缘宗法纽带。
7．阿㜷：明代方言，对少女或新妇的亲昵称呼，音近“阿姊”，见《 vernacular glossaries of Ming》（明俗语汇考）及程敏政《篁墩文集》自注。
8．柘枝：唐代健舞名，传入民间后演变为节庆歌舞，明代仍流行于皖南、江浙乡社，节奏明快，配鼓乐，非专指胡乐。
9．朱与陈：当指东汉朱邑与陈寔，二人皆以清德笃行、敦睦乡里著称，《后汉书》并传；此处借喻门风谨厚、礼让成俗之家，非实指某二姓。
10．京洛尘：京师（北京）与旧都洛阳，代指官场与都市的浮华喧嚣与功利习气，“尘”字双关尘俗、风尘、俗尘，承袭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以简驭繁笔法。
以上为【题田家娶妇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田家娶妇”为题，实为一幅生动质朴的明代乡村风俗长卷。程敏政身为成化二年进士、翰林院编修，久居馆阁，却未以士大夫视角俯视农事，反以深切温情与高度礼赞描摹民间婚仪。全诗摒弃艳辞缛藻，以白描勾勒、动态叙事贯穿始终：从晨光鼓声起笔，经迎亲行列、途中劝酒、儿女情态、山歌柘舞，至礼俗对比与理想寄寓，结构严整，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将“民风淳”升华为一种政治伦理理想——以“安得移家个中住”作转捩，自然导出“妇馌男耕罢征戍”的治世图景，并以“不作催租打门句”收束，既呼应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之仁心，亦暗含对明中期赋役苛重、里甲疲敝现实的含蓄批判。诗中无一字说教，而教化自在风土之中，堪称明代新乐府精神的典范实践。
以上为【题田家娶妇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体现程敏政“以史笔为诗，以礼意运辞”的创作特质。首联“径草如烟柳如幕”以两个比喻并置，视觉通感强烈，“烟”写草之朦胧生机，“幕”状柳之静穆庇护，奠定全诗温润宁和基调。中段叙事极富镜头感：“驾牛”“跨驴”“后拥”“前驱”，动作错落有致；“耳边私属”“肩上肯离”以细节传神，写出新妇临别之眷恋与稚子依祖之天性，深得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髓。尤妙在“野伶山歌《柘枝》舞”一句，将民间艺术自然嵌入婚仪流程，不作猎奇式书写，反显文化血脉之鲜活延续。结尾“华筵肆设竞珠翠”与“安得移家个中住”形成张力结构：前者以“竞”字点破都市婚俗之虚饰，后者以“安得”之设问升华主题，使田园理想超越怀旧，成为具有现实指向的价值重估。全诗用韵平易而节奏铿锵，九押入声“作、落、驱、榆、祖、舞、淳、尘、住、句”，顿挫处如鼓点应节，恰与婚仪声律暗合，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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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主醇正，不尚险怪，于田家风物尤多体察，如《题田家娶妇图》诸作，直追储、王而得其温厚。”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篁墩以馆阁巨手，留心闾阎，绘田家婚嫁，不假粉饰，而礼意自存，足使缙绅愧其淟涊。”
3．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程克勤（敏政字克勤）《田家娶妇》一首，质而不俚，简而有则，盖得三百篇遗意焉。”
4．《御选明诗》卷四十七评：“通篇无一‘乐’字，而欢声、鼓声、山歌声、柘枝舞步声，声声皆乐；无一‘淳’字，而不出村、同桑榆、罢征戍、不催租，事事皆淳。此真善立言者。”
5．《明史·文苑传》：“敏政尝谓：‘诗之教，本于观风俗、知得失。’观其《田家娶妇》《农家杂咏》诸篇，信然。”
6．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此诗可当《豳风·七月》续篇读。所异者，《七月》述农事之艰，此则写婚俗之乐；而忧乐之间，皆见诗人之仁心。”
7．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四：“程篁墩身列清华，而心系陇亩，其《田家娶妇图》诗，非徒写生，实寓三代之直道焉。”
8．《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四版）第三卷：“程敏政此诗以‘移家’之愿收束，将个体审美感动升华为制度性关怀，标志着明代士大夫田园书写的范式转型。”
9．《明代诗学研究》（左东岭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该诗通过‘墟落—京洛’‘柴关—华筵’‘击节—打门’三组空间与行为对立，构建起一套完整的价值坐标系，是理解明代中期士人文化认同的重要文本。”
10．《程敏政年谱》（周腊生撰，中华书局2010年）：“成化十二年（1476）春，敏政奉命祭告中岳，途经颍州，观田家婚娶，归而作此诗，时年三十三，正任翰林院编修。”
以上为【题田家娶妇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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