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石菊
一峰笔立青琅玕，介若端士何桓桓。
托根只许霜下杰，凛然正色凌秋寒。
酡颜相倚为谁好，仙人自喜朝霞餐。
山川入眼尽摇落，百卉岂敢夸铅丹。
石棱苍苔蔚苒苒，花头灏露清漙漙。
醒时把菊醉凭石，柴桑风致馀江干。
好事何人得佳本，严陵邑子今郎官。
哦诗却怜写生手，意匠不减挥毫难。
玉堂公退尘鞅绝，砚池火烧冰花残。
临风唤尔金石友，为增骚谱盟鸡坛。
翻译文
一座山峰如笔直立，青翠挺拔似琅玕美玉；
气节刚正，宛如端方之士，威严凛然。
它只愿将根须托付于霜寒中卓然不群的英杰，
凛然持守本色，傲然凌驾于萧瑟秋寒之上。
朵朵菊花酡红相倚，为谁而绽放芳华？
原是仙人欣然以朝霞为食，自得其乐。
当山川入目尽皆凋零摇落，
百般花卉岂敢夸耀脂粉铅丹之艳？
石隙间苍苔郁郁葱葱，柔美蔓延；
花冠上清露浩然澄澈，晶莹欲滴。
清醒时手持秋菊，醉后则凭倚磐石，
陶渊明（柴桑）的高逸风致，仿佛余韵犹存于江畔水滨。
不知是哪位雅士觅得这绝佳画本？
原来是严陵郡出身的今之郎官。
这位郎官博识雅正、才情出众，尤为超群；
其远祖与我同出新安一地，可谓乡谊深厚。
他捧着画卷前来拜见，恳请题咏品鉴，
弹指之间，春光已逝，竟已逾越一载光阴。
我吟哦此诗，不禁怜惜那位写生画师——
其运思构意之精微，丝毫不亚于挥毫赋诗之难。
玉堂（翰林院）公务既毕，尘俗事务尽绝；
砚池边余火尚温，墨汁凝结如冰花残片。
我迎风呼唤你们——坚贞如金石的菊与石之友，
愿共结诗坛之盟，增补《离骚》遗韵，同登鸡坛（诗社雅集）。
以上为【题石菊】的翻译。
注释
1. 青琅玕：青绿色美石或竹的美称，此处喻山峰色泽青润、质地坚贞如玉。
2. 介若端士何桓桓：“介”，耿介、特立；“桓桓”，威武庄严貌，《诗经·鲁颂·泮水》：“桓桓于征。”
3. 霜下杰：语出苏轼《赠刘景文》“菊残犹有傲霜枝”，指经霜不凋、卓然超群者，双关菊之品性与士之节概。
4. 酡颜：饮酒后面色泛红，此喻菊花盛开时的艳丽之色。
5. 朝霞餐：化用《楚辞·远游》“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喻高洁脱俗之养。
6. 铅丹：古代妇女化妆用的红色颜料，代指人工雕饰之艳色，反衬菊花天然之华。
7. 灏露：浩大澄明的露水，《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咀嚼芝英兮叽琼华。”
8. 柴桑风致：陶渊明曾居浔阳柴桑，以爱菊、饮酒、归隐著称，“风致”指其高蹈洒脱的精神风貌。
9. 严陵邑子：严陵即严州（今浙江建德一带），汉严子陵隐居处，亦为宋代以来文化重镇；“邑子”即同乡后辈。
10. 鸡坛：典出《幽梦录》载“鸡坛歃血为盟”，后世文人结社雅集多称“鸡坛”，如明代“金陵鸡笼山诗社”，此处指诗社盟约。
以上为【题石菊】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程敏政应友人所藏《石菊图》而作的题画七言古诗，融咏物、题画、怀人、述志于一体。全诗以“石”与“菊”双主线并置互喻：石之刚劲嶙峋，喻君子之骨鲠；菊之凌霜傲寒，喻士人之节操。二者合构“金石之友”，升华为理想人格的象征。诗中大量化用陶渊明典故（柴桑、东篱、酒菊之趣），非止追慕隐逸，更重在强调“醒时把菊、醉凭石”的主动持守——非避世之退，乃立世之定。末段“为增骚谱盟鸡坛”，将个人题咏纳入楚骚传统与当代文人结社脉络，彰显士大夫以诗续道的文化自觉。结构上起于形貌（笔立青峰），承以气节（凛然正色），转至时空对照（山川摇落/百卉铅丹），再细绘石菊共生之境（苔蔚/露漙），继而由画入境、由境及人（郎官乡谊），终归于艺事之思与文脉之盟，章法严密，气脉贯通。
以上为【题石菊】的评析。
赏析
程敏政此诗堪称明代题画诗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统摄：一是物象张力——石之冷硬静穆与菊之温润绚烂形成质感对比，而“石棱苍苔蔚苒苒，花头灏露清漙漙”一句，以“蔚”状苔之生机、“漙”写露之丰盈，在刚柔相济中达成视觉与触觉的通感和谐；二是时空张力——“山川入眼尽摇落”纵写秋肃之广袤，“弹指一春经岁阑”横摄光阴之倏忽，宏观凋敝与微观流年交叠，赋予咏物以深沉历史意识；三是身份张力——作者身为翰林学士（玉堂公），却以“尘鞅绝”“醒时把菊醉凭石”重构士大夫精神空间，将庙堂职守与林泉心性熔铸为“金石友”的伦理同盟。尤为可贵者，诗中无一句直写画工技法，而“哦诗却怜写生手，意匠不减挥毫难”悄然将诗思与画境等量齐观，揭示明代文人画“诗画一律”的核心美学观。结句“为增骚谱盟鸡坛”，更以《离骚》香草传统为精神坐标，将一幅石菊小景升华为士人文化命脉的郑重接续。
以上为【题石菊】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文典雅醇正，尤长于题咏，每于寻常景物中寓忠厚之意，盖得宋儒理趣而兼唐人格调者。”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程篁墩诗如良玉温润，而筋骨内含……《题石菊》诸作，托物寄兴，不堕纤巧，实开弘治间茶陵派清刚一格。”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篁墩题画诗数十首，以《题石菊》为最工。石菊双咏，不粘不脱，‘醒时把菊醉凭石’七字，足括渊明一生，又非摹拟者所能到。”
4.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篁墩文集》御批：“结句‘为增骚谱盟鸡坛’，见儒者不忘风雅之本，而以金石比德，尤得比兴之正。”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程敏政此诗，以石拟骨，以菊拟魂，‘托根只许霜下杰’一语，真可作士人自誓之铭。”
以上为【题石菊】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