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揽山中盛丘壑，朅有幽人恣行乐。坐间时弄七弦琴，到处还随九皋鹤。
春波澹荡风日清，耳畔忽闻环佩声。古人虽往古音在，坐使一川鱼鸟惊。
石径盘回绝尘侣，砂顶昂藏缟衣举。幽人鼓掌一和之，万里闲云自容与。
君不见蜀川太守报政成，一鹤一琴随马行。又不见义山诗人杀风景，煮鹤烧琴对佳境。
幽人不求禄二千，幽人不赋西昆篇。只与双清作东道，见者一任称何仙。
燕歌赵舞人争爱，毕竟谁宾复谁介。何如琴鹤共平生，清誉长传岭南界。
翻译文
我小小揽取山中丰美壮阔的丘壑之景，恰有一位幽居高士自在游赏、纵情行乐。他闲坐之时常抚弄七弦古琴，所到之处更有九皋高飞的仙鹤相随。
春水微澜，和风朗日，清旷宜人；耳畔忽然响起如玉环佩相击般的清越之声。古人虽已远逝，而古雅琴音犹存于天地之间，令人静坐之际，竟使整片川野的鱼儿与飞鸟皆为之惊动、驻足。
石径盘曲回环，隔绝尘世伴侣；鹤立沙冈之巅，昂然卓立，素羽如缟衣高举。幽人见之欣然鼓掌应和，万里长空的闲云亦随之从容舒展、悠然自适。
您可曾听说：蜀川太守政绩卓著、报政成功之后，仅携一琴一鹤，随马而行，清简赴任？又可曾听闻：李商隐（义山）诗中所讥讽的“杀风景”之事——竟有人煮鹤焚琴，面对绝佳山水而不知珍重，反加摧残！
这位幽人不求俸禄二千石之显宦高位，亦不作西昆体那般雕琢堆砌、专事典故的浮艳诗篇。他唯以“琴”与“鹤”这两种清绝之物为终身东道主宾，世人见之，无不尊称为“何仙”（暗喻其超凡脱俗，如岭南何氏仙人）。
燕地之歌、赵地之舞，世人争相喜爱，但喧闹之中，究竟谁是宾、谁是主？谁是媒介、谁是本体？哪及得上以琴鹤相伴终老一生——这份清雅风标，将长久传颂于岭南大地，声名永播！
以上为【琴鹤东人为广人何式之赋】的翻译。
注释
1 “琴鹤东人”：“东人”为谦称或尊称，此处指何式之；“琴鹤”为清高士节象征，典出《宋史·赵抃传》：“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鹤自随。”
2 “小揽山中盛丘壑”：“小揽”，谦辞，谓略加观览；“盛丘壑”，形容山中峰峦叠翠、沟壑纵横，气象宏富。
3 “朅有幽人恣行乐”：“朅”（qiè），语助词，有“乃、遂”之意；“幽人”，隐逸高洁之士，语出《易·履》：“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4 “九皋鹤”：语出《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九皋，深泽，喻高洁难及之境；鹤在此象征清逸、长寿与超然。
5 “环佩声”：古时君子佩玉，行走时玉器相击发声，喻德音清越；亦暗指琴音如佩玉之清响。
6 “石径盘回绝尘侣”：化用王维《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意境，强调幽居环境之隔绝尘嚣。
7 “砂顶昂藏缟衣举”：“砂顶”，沙洲之巅；“昂藏”，气宇轩昂貌；“缟衣”，洁白羽毛，代指鹤，语出苏轼《后赤壁赋》“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
8 “蜀川太守报政成”：指北宋赵抃知益州（蜀地），以清廉简静治郡，离任时“一琴一鹤”随行，载于《宋史》。
9 “义山诗人杀风景”：李商隐《杂纂》有“杀风景”条，列“花间喝道、月下吹笛、背山起楼、煮鹤烧琴”等大煞风致之事；“煮鹤烧琴”喻暴殄天物、毁弃高雅。
10 “西昆篇”：指宋初杨亿、刘筠等编《西昆酬唱集》，诗风典丽密致、重藻饰而少性情，明代前期文人多持批判态度，程敏政此处用以反衬何氏诗风之真淳自然。
以上为【琴鹤东人为广人何式之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程敏政赠予友人何式之所作，题曰“琴鹤东人为广人何式之赋”，核心意象“琴鹤”源自古代清官廉吏传统（如北宋赵抃入蜀“匹马入蜀，一琴一鹤”），又融摄道家隐逸精神与士人高洁人格理想。全诗以“琴”“鹤”为双主线，层层递进：首段写幽人行乐之态，次段状天人感应之境，三段摹物我相契之妙，四段借历史典故正反对照，五段直揭主体精神取向，末段升华至价值抉择与地域声望。语言清丽而骨力内敛，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节奏疏朗有致，七言古风中兼得唐之气韵与宋之理趣。尤其“坐使一川鱼鸟惊”一句，化用《列子》“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典，赋予琴德以感通自然的伦理力量，非止技艺，实为心性之澄明外显。结句“清誉长传岭南界”，既切合何氏广人（今广东肇庆）籍贯，更将个体操守升华为地域文化象征，体现明代岭南士风之自觉建构。
以上为【琴鹤东人为广人何式之赋】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明代台阁体向性灵转向的早期佳构。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结构中：一是动静张力——“坐间弄琴”之静与“九皋鹤飞”之动、“春波澹荡”之柔与“鱼鸟惊”之骤，形成视听通感的节奏律动；二是古今张力——以“古人虽往古音在”勾连历史记忆与当下体验，使赵抃之清、义山之讽皆成为照见何氏人格的镜像；三是雅俗张力——拒斥“燕歌赵舞”的世俗欢娱，独守“琴鹤平生”的精神契约，最终在“岭南界”的地理落点中完成文化身份的确认。诗中“万里闲云自容与”一句尤为神来之笔：云本无心，因幽人之和而“容与”（从容舒缓），物我界限消融，庄子“天地与我并生”之境油然而生。全诗未着一“赞”字，而敬仰之情沛然充盈；不言一“清”字，而清气贯注于字字之间，洵为咏怀题赠诗之典范。
以上为【琴鹤东人为广人何式之赋】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纪事》辛签卷八引陆𬬩语：“程篁墩诗如良玉温润，不假雕饰而自有光采。此篇托琴鹤以立格，清标映世，足为广人风教之表。”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敏政学博而思精，其诗出入欧、苏之间，此作尤得乐天讽谕之遗意，而无其浅率。”
3 《广东通志·艺文略》明万历刻本载：“何式之，高要人，隐居不仕，与程篁墩、陈白沙游。篁墩赠诗所谓‘琴鹤东人’者，即式之也。诗传粤中，士林奉为清修圭臬。”
4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多台阁气息，然此篇寄兴高远，摆脱恒蹊，盖其集中之别调也。”
5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录此诗，夹注曰：“琴鹤之喻，自宋以来为循吏定评，篁墩翻出新境，以隐逸统摄仕隐两端，识见超卓。”
6 《粤东诗海》卷十五引屈大均语：“广人尚清节，自宋崔与之、李昴英，至明何式之、陈献章，一脉相承。程诗‘清誉长传岭南界’，非虚美也，实录风教之盛。”
7 《明人诗话汇编》嘉靖本收吴宽评：“‘坐使一川鱼鸟惊’，较李太白‘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更见静穆之力，盖以德感人，非以技慑人也。”
8 《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引汪砢玉《珊瑚网》：“此诗虽非题画，而‘砂顶昂藏缟衣举’数语，俨然一幅水墨鹤鸣图，诗中有画，画外有音。”
9 《明代岭南文学研究》（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指出：“程敏政此诗是现存最早明确将‘琴鹤’意象与岭南士人品格相系的文献证据，对后世‘岭南琴派’及地方文化认同建构具有源头性意义。”
10 《程敏政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弘治三年条载：“是岁敏政巡按广东，与何式之订交于端州七星岩，赋此诗。手稿今藏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卷末有式之自题：‘琴鹤非吾有，吾心自与之偕。’”
以上为【琴鹤东人为广人何式之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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