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 · 第六十则
翻译文
诗人对待宇宙人生，必须能够深入到内部去，又必须能够跳出到外面来。深入内部去，所以才能写它；跳出外面来，所以才能观察它。深入内部去，所以有生气。跳出外面来，所以才有高致。周邦彦能入不能出。而自姜夔以来的词人，对于出与入这两件事连做梦都没有看见。
版本二：
诗人对于宇宙和人生，必须能够深入其中，又必须能够超脱其外。深入其中，所以能够真实地描写它；超脱其外，所以能够冷静地观察它。深入其中，故作品富有生气；超脱其外，故作品具有高远的情致。周邦彦（美成）能够深入却不能超脱，自姜夔（白石）以下的词人，对于“入乎其内”与“出乎其外”这两件事，连梦都未曾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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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人间词话：王国维所著的文学批评著作，以传统词学为基础，融合西方哲学美学思想，探讨诗词的本质与境界。
2. 入乎其内：指诗人深入生活、体验人生，与宇宙万物融为一体，获得真实的感受。
3. 出乎其外：指诗人能从现实中抽离，以旁观者姿态进行理性审视与审美观照。
4. 写之：描写、表现事物的能力，源于亲身体验。
5. 观之：观察、洞察，强调审美距离与哲理思考。
6. 生气：生命力、生动的气息，作品因真实体验而鲜活。
7. 高致：高远的情趣与格调，体现精神境界的升华。
8. 美成：即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北宋著名词人，格律严谨，辞藻华美，长于铺叙。
9. 白石：即姜夔（约1155–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南宋词人，以清空骚雅著称。
10. 未梦见：连梦都没有梦见过，极言其完全未能触及这一艺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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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则为《人间词话》中极具哲学深度的一则，集中体现了王国维关于艺术创作主体与客体关系的核心思想。他提出“入乎其内”与“出乎其外”的双重境界，强调诗人既要有对人生与宇宙深切的体验与融入，又需具备超越性的审美观照能力。唯有二者兼备，才能创作出既有生命力又具高远意境的作品。王国维借此批评周邦彦虽情感细腻、描写入微，却缺乏超然之致；而姜夔及后世词人，则在两方面皆有所欠缺，未能达到理想的艺术高度。此论不仅针对词人，实为对一切文学艺术家提出的审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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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则文字精炼，逻辑严密，以“入”与“出”为纲，构建了艺术创作中主客体关系的理想模型。“入乎其内”是感性的投入，是对生命经验的拥抱；“出乎其外”是理性的提升，是对万象的审美静观。二者的辩证统一，正是王国维“境界说”的深层体现。他推崇的是既能深情体物、又能超然物外的诗人，如陶渊明、苏轼等，在其笔下常被视为兼具“入”与“出”之能的典范。相较之下，周邦彦虽工于描摹、情感细腻，但多停留在感官层面，缺乏精神上的超越；姜夔及其后学则偏重形式技巧，情感体验与哲思深度皆显不足。王国维借此表达对宋代以来词风日趋形式化、空疏化的不满，呼吁回归真感情与真境界的创作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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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其他条目中多次强调“真”与“境界”，如“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与此则“入乎其内”相呼应。
2. 萧瑞峰指出：“‘入乎其内，出乎其外’实为王国维融合中国传统‘物我交融’观念与康德、叔本华式审美静观的产物。”（《王国维词学研究》）
3. 叶嘉莹认为：“此则是理解王国维词学体系的关键之一，揭示了诗人主观情志与客观世界之间的动态平衡。”（《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
4. 施议对评曰：“‘入’属创作实践，‘出’属批评意识，二者合一，方成大家。”（《词学今诠》）
5. 宗白华曾在《美学散步》中引用此则，用以说明中国艺术中“沉浸”与“超越”的双重精神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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