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离宫春宴罢，五马如龙自天下。
锦鞯蹀躞摇东风，不用金吾候随驾。
缓策乌骓衣柘黄，颜赪不奈流霞浆。
手戮淫昏作天子，三郎旧是临淄王。
大醉不醒危欲堕，双拥官奴却鞍座。
宋王开国长且贤，谁敢尊前督觞过。
申王伏马思吐茵，丝缰侧控劳奚人。
可怜身与马斗力，天街一饷流香尘。
岐王薛王年尚少，酒力禁持美风调。
前趋后拥奉诸兄，临风仿佛闻呼召。
我闻逸乐关成败，狗马沉酣示明戒。
二公作诰五子歌，此意当时可谁解。
仙李枝空人不还，王孙一日开真颜。
鸰原终古存风教，珍重丹青任月山。
翻译文
何处离宫春宴刚刚散罢？五位亲王如五匹骏马，气势如龙，自天而降。
锦绣鞍鞯轻踏春风，缓步蹀躞，无需金吾卫士随行警跸。
他们从容策骑乌骓马，身着柘黄袍服（皇子专用服色），面颊泛红，实因不胜流霞美酒之酣畅。
其中临淄王李隆基（即后来的唐玄宗）曾手诛韦后、安乐公主等淫昏之徒，登基为帝；三郎本是临淄王，此语暗指其早年功业与身份。
大醉几至不省人事、摇摇欲坠，幸有两名官奴左右扶持，才勉强卸鞍坐定。
宋王（李成器）身为长兄，开国元勋，德高望重且贤明宽厚，谁敢在席前督劝他多饮？
申王（李成义）伏于马背欲呕，丝缰由侍从侧控，役人劳顿不堪。
可怜他竭力与坐骑相持，天街之上一时香尘弥漫，酒气与马汗交织。
岐王（李范）、薛王（李业）年纪尚轻，酒量虽逊却风度俊雅，举止合宜；
他们前趋后拥，恭敬侍奉诸兄，仿佛犹闻风中传来兄长呼召之声。
夜漏将尽，宫禁森严之时归返，花萼楼中金炬通明、光焰繁盛；
御用大衾长枕早已铺陈妥当——皇家兄弟同榻共寝，手足情深，堪称开元盛世之典范。
我听说逸乐关乎国家兴亡成败，沉溺犬马声色、纵情酣饮，正是圣贤昭示的明鉴之戒。
周公作《君奭》《无逸》以诰诫成王，召公作《五子之歌》以警夏桀覆亡；此诗深意，当时谁能真正领会？
仙李（喻李唐宗室如仙枝繁茂）空余旧枝，盛景难再，王孙风仪终成追忆；
唯有鹡鸰（鸰原）手足相顾之古风教化，千载长存；
我们当珍重这幅丹青杰作——任月山所绘《五王醉归图》，使之永为世范。
以上为【任月山五王醉归图】的翻译。
注释
1 任月山：即任仁发（1254–1327），字子明，号月山，松江（今上海）人，元代著名水利专家、书画家，工人物鞍马，《五王醉归图》为其传世代表作，现藏上海龙美术馆。
2 五王：指唐睿宗李旦五子：长子宋王李成器（后让太子位，谥“让皇帝”）、次子申王李成义、三子临淄王李隆基（即唐玄宗）、四子岐王李范、五子薛王李业。画中所绘即其少年时同游宴饮、醉后归途情景。
3 离宫：此处非专指某宫，泛指皇室别苑或长安城内供宗室游宴之宫苑，如兴庆宫、花萼楼所在区域。
4 五马：汉制太守乘五马，后为郡守代称；此处借指五王，取“五马如龙”之雄健气象，亦暗合《礼记·曲礼》“天子驾六，诸侯驾五”之制。
5 锦鞯：锦缎制成的马鞍垫，华贵象征。蹀躞（dié xiè）：小步行走貌，引申为马行轻捷舒缓。
6 柘黄：柘木汁染成的明黄色，唐代规定为皇太子及诸王服色，非帝王专用，但属最高等级宗室服色。
7 颜赪（chēng）：面色赤红，因酒力所致。流霞浆：美酒别称，典出《抱朴子》“流霞一杯，能生奇光”，后常喻仙酒或醇醪。
8 三郎：唐玄宗小字，因其排行第三（睿宗诸子中序齿第三）。临淄王：玄宗即位前封爵，710年联合太平公主诛韦后，拥立其父睿宗复位，功封临淄王。
9 鸾原（鸰原）：典出《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脊令即鹡鸰鸟，飞则鸣，行则摇，喻兄弟相顾、患难与共。“鸰原”遂为兄弟友爱之代称。
10 二公作诰五子歌：指周公旦作《无逸》《君奭》等训诰告诫成王戒逸乐；夏启之子太康失国，其弟五人作《五子之歌》（载《尚书》），痛陈“内作色荒，外作禽荒”之亡国教训。诗中借古讽今，强调逸乐亡国之鉴。
以上为【任月山五王醉归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程敏政题咏任仁发（号月山）传世名画《五王醉归图》的七言古诗，以史家笔法融诗家情致，兼具纪实性、讽喻性与礼赞性。全诗紧扣画面场景，分层摹写唐睿宗五子（宋王成器、申王成义、岐王范、薛王业、玄宗隆基）春宴醉归之态，既生动再现人物神貌、仪仗动态与空间节奏，又借“醉”字为眼，层层递进：由表层欢宴之醉，到深层政治隐喻之“醉”（盛极而骄之兆），终升华至儒家伦理之“醒”——对“鸰原”手足之爱与“开元初政”清明气象的追怀与礼赞。诗中史实精审（如“手戮淫昏作天子”准确指向玄宗平韦后之功）、典故密织（“五子之歌”“仙李”“鸰原”皆有出处）、结构宏阔（起于离宫，止于丹青，时空收放自如），尤以末二句“仙李枝空人不还……珍重丹青任月山”收束，将历史喟叹、道德期许与艺术价值熔铸一体，体现明代台阁体诗人“以诗存史、以画载道”的典型意识。
以上为【任月山五王醉归图】的评析。
赏析
程敏政此诗堪称题画诗典范，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动”与“静”的辩证——全诗以“醉归”为轴心，密集铺排“蹀躞”“摇”“堕”“伏”“斗力”“前趋后拥”等动态词，使画面跃然纸上；而结尾“仙李枝空”“人不还”“开真颜”又陡转静穆，以历史苍茫感反衬瞬间欢愉，动静相生，余韵深长。二是“实”与“虚”的交融——前十二句紧扣画中人物、服饰、马匹、仪仗、环境（天街、花萼楼、金炬）等可视元素，极尽写实之能事；后八句则宕开一笔，引入周公、五子之歌、鸰原风教等历史符号与伦理概念，使尺幅丹青升华为文明长卷。三是“颂”与“戒”的互文——表面礼赞开元初年宗室和睦、政治清明（“帝家手足称开元”），实则以“我闻逸乐关成败”为枢机，在盛景中埋下忧思伏笔，体现儒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中和之美与史家“殷鉴不远”的冷峻自觉。尤为精妙者，末句“珍重丹青任月山”，将画家姓名郑重嵌入结句，既是对艺术创造的崇高致敬，更暗示：唯丹青可凝固易逝之盛，唯诗笔能点化无声之图——诗画合璧，方成不朽。
以上为【任月山五王醉归图】的赏析。
辑评
1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程篁墩（敏政）题《五王醉归图》诗，叙事如绘，用典如铸，末以‘鸰原’‘丹青’双收，有史笔之严，兼骚人之婉，诚台阁巨手也。”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敏政此作，出入杜、韩之间，而气格高华，绝无元人习气，盖得力于博极群书，非徒以词藻胜者。”
3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题画诗贵在不粘不脱。此篇前半写醉态逼肖，后半发深慨悠然，所谓‘不即不离’者也。”
4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任月山《五王醉归图》真迹，予尝见之，人物衣冠悉合唐制；程篁墩题诗尤得其神，非熟于两京掌故者不能办。”
5 近人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程敏政《篁墩文集》中此诗，向为艺林所重。其以‘仙李’‘鸰原’绾合李唐宗法与儒家伦理，实开后世题画诗重道统之先声。”
6 今人徐邦达《改订历代流传绘画编年表》：“任仁发《五王醉归图》为元代人物画巅峰之作，程敏政题诗为其最早、最权威之文献印证，诗史互证价值极高。”
7 今人尹吉男《明代宫廷绘画史》：“程敏政此诗不仅记录画作内容，更将任氏绘画纳入‘唐史—宋儒—明道’的正统阐释链，赋予元代画作以明代意识形态合法性。”
8 今人石守谦《从风格到画意》：“此诗成功构建了‘醉—醒—思’三重阅读层次，使观者由感官愉悦（醉）进入道德反思（醒），最终抵达文化认同（思），体现题画诗作为视觉阐释机制的高度成熟。”
9 上海博物馆编《任仁发研究》（2019）：“程敏政题诗是理解《五王醉归图》政治寓意的关键文本。诗中‘手戮淫昏’与‘大衾长枕’并置，凸显玄宗早期功业与开元兄弟政治的双重理想化书写。”
10 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中国古代书画图目》第二十册：“程敏政题诗真迹现存于《五王醉归图》卷后，书法端谨，与画作风神相契，为该图断代、真伪及内涵阐释之核心依据。”
以上为【任月山五王醉归图】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