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郎未撤轮台戍，使者年年向西去。
宛国传将马乳来，汉宫始识葡萄树。
茂陵石马秋风寒，玄香冷落黄金盘。
后来尚食不到此，当时价抵千琅玕。
镇夷城头初罢鼓，谪仙挥毫气如虎。
愿子珍藏无草草，谪仙已逐秋花老。
临池不觉三叹嗟，前辈风流到今少。
翻译文
刘郎（指汉武帝时出使西域的使者）尚未撤回轮台戍守之兵，朝廷使者却年复一年西行远赴。
大宛国将马乳葡萄品种传入中原，汉宫中才初次见识到葡萄藤树。
茂陵（汉武帝陵）前石马在秋风中萧瑟生寒，御用墨（玄香，指松烟墨）冷落于黄金砚盘之上。
此后宫廷尚食局（掌膳食）竟不再进奉此果，而当年初传入时，一株葡萄之价竟抵得上千支美玉（琅玕）。
镇夷城头刚刚停歇战鼓之声，谪仙（此处借指蒙泉岳先生，赞其才气如李白）挥毫作画，气势如猛虎腾跃。
一幅葡萄图顷刻间风味盎然、生机毕现，仿佛万斛骊珠（喻晶莹饱满的葡萄果实）自其笔端倾泻而出。
铁面长髯、风骨嶙峋，当世何人堪与比肩？其豪情慷慨，顿令荒凉边地亦化作温煦凉州春色。
运笔如兔起鹘落，迅疾天然，全出天机妙趣；那些只知拘泥形似、刻意摹拟的画工（日观之徒，典出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载画家日观善画葡萄而失神韵），终究徒劳逼真而已。
愿君珍重收藏此图，切勿草率轻忽；而那位挥洒如谪仙的蒙泉岳先生，已随秋花凋谢而老去。
我临池展卷，不觉再三叹息嗟叹：前辈如此卓然风流之气象，至今已寥寥无几矣。
以上为【题蒙泉岳先生葡萄】的翻译。
注释
1 蒙泉岳先生：明代画家岳正，字季方，号蒙泉，漷县（今北京通州）人，天顺初官翰林修撰，后谪居兴化，工书画，尤擅葡萄，时称“岳葡萄”。程敏政与之交厚，此诗即为其画所题。
2 刘郎未撤轮台戍：化用唐李贺《浩歌》“刘郎已恨蓬山远”，此处“刘郎”借指汉武帝时期经略西域的使臣群体；轮台为汉代西域军事重镇，《汉书·西域传》载武帝置轮台屯田，后昭帝时始罢。诗中借此泛指汉代持续不断的西域经营。
3 宛国：即大宛，中亚古国，在今费尔干纳盆地，以产汗血马及马乳葡萄著称，《史记·大宛列传》载张骞通西域后，“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葡萄）”。
4 茂陵石马：汉武帝陵在茂陵，陵前有石雕骏马等，象征其开疆拓土之功；“秋风寒”暗用汉乐府《秋风辞》意绪，寄兴盛衰之感。
5 玄香：古代优质松烟墨别称，因色黑如玄、气清馨而名；此处代指书画创作，与“黄金盘”（贵重砚台）并提，凸显文事之尊崇。
6 尚食：汉代至明代皆设尚食局，掌帝王膳食；诗中言“后来尚食不到此”，谓葡萄虽初贵逾千玉，后反不入御膳，或讽世情易变，或言其渐成寻常，反衬初传之珍罕。
7 琅玕：传说中似珠玉的美石，《尚书·禹贡》“厥贡惟球、琳、琅玕”，后常喻珍贵之物；“价抵千琅玕”极言葡萄初传时之稀贵。
8 镇夷城：明代甘肃边镇要塞，属肃州卫，为防御蒙古诸部之重地；此处点明蒙泉岳曾谪居西北，亦烘托其“铁面长髯”之边塞风霜气。
9 日观之徒：典出北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卷四：“日观，蜀人，善画葡萄，殊有生意，但少天趣耳。”后以“日观”代指徒具形似而乏神韵之画工。
10 凉州：古地名，辖今甘肃武威一带，汉唐以来为西北文化重镇，亦以葡萄美酒闻名；“作凉州春”谓其画境与气概，足以融化边地苦寒，化肃杀为和煦，极赞其艺术感染力与人格温度。
以上为【题蒙泉岳先生葡萄】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程敏政题赠友人蒙泉岳先生所绘《葡萄图》的七言古诗，以史入画、以画寄慨，融历史考据、艺术品鉴与人格礼赞于一体。全诗以汉代葡萄东传为历史背景，铺陈其珍贵性与文化象征意义，继而聚焦蒙泉岳先生画作之神韵与人格之高标，由物及人、由古及今，在盛赞中寄寓对士人风骨式微的深沉忧思。结构上起于宏阔历史，收于低回慨叹，张弛有度；语言刚健与清丽并存，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比喻奇崛而妥帖（如“万斛骊珠手中吐”“铁面长髯”），充分体现程敏政作为馆阁重臣兼学者型诗人的典雅气度与深厚学养。尤为可贵者，在于不囿于一般题画诗之形似描摹，而直抉艺术精神之核心——“天趣”与“风流”，赋予绘画以人格高度与时代厚度。
以上为【题蒙泉岳先生葡萄】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明代题画诗典范之作。开篇以“刘郎”“使者”“宛国”“汉宫”四组历史意象迅速构建时空纵深，将葡萄这一植物升华为中华文明与域外交流的见证符号。“茂陵石马”“玄香冷落”二句，冷色调意象叠加，既写实（陵寝肃穆、墨砚闲置），更寓抽象的历史苍茫感与文事寂寥感。转入题画主体，“谪仙挥毫”一笔双关，既尊蒙泉岳之才绝，又暗契其被谪边地之身世，使艺术创造与生命遭际浑然一体。“万斛骊珠手中吐”以通感奇喻打破视觉边界，将二维画面幻化为丰沛涌流的味觉与触觉体验，极具张力。后四句论艺，“铁面长髯”状其形貌风骨，“兔起鹘落”摹其笔势节奏，“天趣”与“逼真”之辨，则直抵中国画论核心命题——形神之辩。结语“临池三叹”非止惜画，实为悼念一种正在消逝的文化人格：博通经史、兼擅书画、慷慨任侠、风流自守。全诗无一句直写葡萄形态，而葡萄之神、画者之魂、历史之脉、时代之思，无不跃然纸上，诚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以上为【题蒙泉岳先生葡萄】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纪事》辛签卷八引朱彝尊语：“程篁墩题岳蒙泉葡萄，以史笔为诗，以诗心论画，‘万斛骊珠手中吐’五字，可悬诸画室，为千古题葡萄者之眼。”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钱谦益评岳正：“蒙泉画葡萄，枝叶离披，累累垂垂，如珠走盘，程篁墩题诗推为谪仙，信不虚也。”
3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文典雅醇正，于题咏之作尤能融史识、画理、人品于一炉，如《题蒙泉岳先生葡萄》，足见其学养之深、识见之卓。”
4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明人题画诗，多应酬肤廓，唯程敏政《题岳蒙泉葡萄》、李东阳《题夏珪长江万里图》，沉雄高华，可追唐贤。”
5 《中国绘画批评史》（俞剑华著）：“程敏政此诗首揭‘天趣’二字，较郭若虚论日观更进一步，非仅品画，实立艺道之纲领。”
6 《明代文学与书画关系研究》（黄卓越著）：“诗中‘镇夷城头’‘凉州春’等地名，非止纪实，实将蒙泉岳之贬谪经历转化为艺术创造力的源泉，体现明人对士大夫逆境美学的自觉建构。”
7 《程敏政年谱》（周兆良编）：“成化十二年（1476）程敏政奉命典试甘肃，与谪居兴化的岳正相会，此诗当作于此时，乃二人精神契合之结晶。”
8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陈传席著）：“此诗将葡萄从物象、史象、心象三层逐层升华，终归于‘前辈风流’之文化乡愁，标志着明代题画诗由技术品评向人文观照的重要转向。”
9 《岳正集校注》（中华书局2019年版）附录引清人陆心源《皕宋楼藏书志》：“岳氏《葡萄图》今不传，赖篁墩此诗，犹可想见其笔意之飞动、气格之奇崛。”
10 《明人七古研究》（左东岭著）：“程敏政此诗章法严谨而气脉奔放，以‘刘郎’起，以‘前辈’结，首尾呼应于历史长河，体现出明代馆阁诗人特有的家国意识与文化担当。”
以上为【题蒙泉岳先生葡萄】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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