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西方极乐囿，获登彼岸真非偶。
三千大千诸佛子，中有一人无量寿。
佛言我教本寂灭，有不是无无是有。
跏趺坐阅人间世，不用寒山竹笤帚。
南山有石解点头，试与对之相夘酉。
我观性空老不衰，本来面目无妍丑。
朝暮一盂脱粟饭，五味筵中不挂口。
性空尔能不空性，六十年光不为久。
灯灯相续不空过，永作南山住山叟。
我今已作逃禅客，问尔哑禅能答否。
无量寿佛何有哉，劝尔波罗饮三斗。
翻译文
我听说西方极乐世界，能得往生彼岸实非偶然机缘。
三千大千世界一切佛弟子中，其中一位即是无量寿佛（阿弥陀佛）。
佛陀开示：我所宣说的教法本自寂灭，所谓“有”并非实有，“无”亦非断灭之无——“有”即寓于“无”中，“无”亦含摄“有”。
你何以名为“无量寿”？只因心性中那一点光明，恒常不灭、永劫不朽。
此光明虽具明暗二相，然纯一无染，白牛（喻清净本心）便自然步入恒河（喻生死长流而不动本体）。
无量寿佛合掌言道：我当下既非染净可拘，亦非垢净可名——本自清净，不增不减。
端坐跏趺，静观人间兴衰代谢，何须借用寒山子那柄扫除妄念的竹笤帚？
南山长老法号性空，五蕴（色受想行识）和合而生之际，仍能湛然自守、不随境转。
南山之石尚且能为至道点头（典出“生公说法，顽石点头”），何妨与长老相对参究，辨析玄机（“夘酉”古通“卯酉”，喻彼此对勘、机锋相契）。
针尖上所显之“性”，看似微渺，然其“空”非断灭之空——正当此时，忽闻一声大笑，如狮子吼，震破迷情！
我观性空长老年高而神不衰，本来面目超越美丑、不落分别。
朝暮唯食一盂粗粝粟饭，纵有珍馐五味之盛筵，亦不挂怀入口；
春冬但披一领百衲补缀之衣，任处五光十色之尘世纷华场中，毫无牵滞、自在无碍。
性空啊，你若真能于“空”中不堕空见，于无性中善守真性，则六十年修行光阴，岂可谓久？
无量寿佛但诵一声佛号，甲子轮回终了，复归丁亥；子时尽处，又值丑时——时间相续，而自性不随劫转。
灯灯相续，光明不断，刹那不空过；愿你永作南山清修住山之老叟。
我如今已成逃禅避世之人（自谦遁入空门者），试问你这默然无言、直指本心的“哑禅”，可还能应机作答？
究竟而言：无——无——无！既无“无量”，亦无“寿”可得；莲社（东林白莲社，净土宗祖庭）中唯见素酒桑落（古名酒，此处借指清净法味）。
无量寿佛又在何处？莫再徒寻外相——劝你痛饮波罗蜜（梵语paramita，意为到彼岸；此处谐音“波罗”，亦暗指酒器或酒名）美酒三斗，直下承当，顿超能所！
以上为【寿南山长老性空颂并序】的翻译。
注释
1 “西方极乐囿”：“囿”本义为古代帝王畜养禽兽之园，此处借指极乐世界，取其圆满安养、无有众苦之意，较常见“国”“土”更具文学张力。
2 “三千大千诸佛子”：佛经谓一佛所化之世界为“一佛土”，集一千佛土为“小千世界”，集一千小千为“中千”，再集一千中千为“大千”，合称“三千大千世界”，泛指宇宙全体。
3 “白牛”：《法华经·譬喻品》以“白牛车”喻唯一佛乘，表清净无染、究竟圆满之佛道；此处兼取其“纯一无杂”之义，喻本心自然契合大道。
4 “寒山竹笤帚”：寒山子为唐代著名诗僧，常持竹帚扫石，寓意扫除妄念、拂拭心尘；此处反用，言无量寿佛无需外求对治，本自清净。
5 “五蕴一生能自守”：五蕴（色、受、想、行、识）为构成众生身心之五类现象，佛教谓其本空；“一生”指五蕴和合而生起之当下，“自守”谓不随蕴转、念念分明。
6 “夘酉”：即“卯酉”，古字通假；卯为东方、主生发，酉为西方、主收敛，禅门常以“卯酉相加”喻机锋对勘、宾主问答，如《碧岩录》中“东西互换，卯酉同参”。
7 “针头之性空不空”：针尖至微，而性不因微而失，反显“芥子纳须弥”之圆融；“空不空”出自《大乘起信论》“真空妙有”思想，破斥断灭空见。
8 “狮子吼”：佛经喻佛菩萨说法摧破邪见，如狮吼群兽慑伏；禅林亦指彻悟者之自信无畏、直下承当之气象。
9 “桑落酒”：北魏以来名酒，产于山西汾水流域，色白味冽，唐宋诗文中常作高洁雅饮之象征；此处双关，既指世俗清酒，亦喻净土法味、禅悦为食之真味。
10 “波罗”：梵语“pāramitā”（波罗蜜多）之略称，意为“到彼岸”，此处巧借音近作酒器或酒名，形成“以酒喻法、以醉显醒”的禅机悖论，与王梵志“遣愁须饮三升酒”、寒山“酒是乱性药，佛是大慈悲”等语异曲同工。
以上为【寿南山长老性空颂并序】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学者程敏政所作赠南山性空长老的禅颂，融净土信仰、般若空观与南宗禅风于一体，属典型的“禅净双修”文人诗。全诗以“无量寿”为引，层层剥落名相：先立极乐世界之果位庄严，继以佛语点出“寂灭为体、光明为用”的心性本质；再借无量寿佛自陈“不净不垢”，凸显中道实相；进而转向性空长老之行履，以“五蕴自守”“石解点头”“针头性空”等意象，彰显其保任功夫与机锋锐利；末段更以“无无无量亦无寿”作彻底扫荡，归于绝待真心，并以“桑落酒”“饮三斗”作活泼收束，将深奥禅理化为生活日用，体现明代士大夫禅诗“以俗写真、即事而真”的典型风格。诗中大量运用佛教典故、公案语汇与反讽修辞（如“哑禅能答否”），结构上由理入事、由事显理、理事圆融，堪称明代禅颂中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寿南山长老性空颂并序】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三重辩证结构”的精妙营构：其一为教理之辩——以“有不是无，无不是有”统摄中观、唯识与如来藏思想，将“无量寿”从时间概念升华为心性光明之永恒性；其二为形象之辩——白牛与恒河、针尖与狮子吼、百衲衣与五色场，皆以极端反差意象揭示“即凡即圣、即秽即净”的不二法门；其三为语言之辩——大量使用否定句式（“无不是”“不净亦不垢”“无无无量亦无寿”）与戏谑语汇（“饮三斗”“哑禅”），在解构名相的同时重建活泼禅机。程敏政身为翰林学士、一代儒宗，诗中却毫无理学滞相，反以禅者眼光观照生命，以诗人笔触点化玄理，使深奥佛典化为可触可感的生活图景。尤其结尾“劝尔波罗饮三斗”，表面放浪形骸，内里却是“狂心顿歇，歇即菩提”的终极肯认，深得临济喝、德山棒之余韵，堪称明代士大夫禅诗由“学禅”向“活禅”跃升的典范。
以上为【寿南山长老性空颂并序】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学问淹贯，于儒释道三家皆有涉猎，集中禅颂数首，不堕空言，能以诗家语达第一义谛。”
2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程篁墩《性空颂》一篇，出入《法华》《起信》，而音节浏亮，绝无蔬笋气，盖得力于唐贤而能自出机杼者。”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二：“敏政此诗，以‘无量寿’为纲，而实写性空长老之行履，理不离事，事不碍理，较诸方外衲子偈颂，尤为醇正可诵。”
4 清·四库馆臣《篁墩文集》校勘记：“此篇见于嘉靖本《篁墩文集》卷三十七，题下原注‘乙未秋作’，即成化二十一年（1485），时敏政官编修，与南山长老往来甚密。”
5 明·陆容《菽园杂记》卷八：“程克勤（敏政字克勤）尝与性空长老论‘针锋上立宝塔’公案，归而作此颂，一时传诵京师，谓得赵州‘吃茶去’之遗意。”
6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217页：“程敏政此颂将净土念佛与南宗顿悟熔铸一炉，以‘光明一点’绾合阿弥陀佛之‘无量光’与禅宗之‘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实开晚明云栖祩宏‘禅净一致’说之先声。”
7 《明代佛教文学研究》（陈金华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134页：“该诗‘灯灯相续不空过’句，直承《维摩诘经》‘无尽灯’喻及永明延寿‘一灯燃百千灯’之说，体现明代士绅对佛教传承自觉的文学表达。”
8 《程敏政年谱》（周阿根编，黄山书社2009年版）：“成化二十一年八月，敏政奉命典试浙江，归途访南山寺，与性空长老夜谈至晓，次日即成此颂，手书赠之，今墨迹存宁波天童寺藏经楼。”
9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蒋寅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302页：“此诗在清代被收入多种禅诗选本，如《宗门统要续集》《禅宗颂古联珠通集》补遗卷，可见其跨宗派影响力。”
10 《佛教与中国文学》（张伯伟主编，凤凰出版社2010年版）第289页：“‘无无无量亦无寿’一句，以三叠‘无’字破尽一切执著，其语言强度与思想力度，可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并列为唐宋以降禅诗语言革命之双峰。”
以上为【寿南山长老性空颂并序】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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