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行先出处，治道本惩劝。
持此律今古，有若执符篆。
大义苟失之，如水决堤堰。
寥寥千载下，圣哲炳垂宪。
不见东邻女，芳岁甘自献。
大节一以亏，容质徒秀曼。
亦有主家者，恃长足私愿。
好恶苦怫人，骨肉变雠怨。
长途倾盖中，共此一升饭。
誓当致身来，不辱青紫楦。
谅哉同心言，功名及时建。
相期在白首，保作无瑕瑗。
翻译文
士人的德行操守，当以明确出处进退为先；治国理政的根本，在于奖善惩恶、劝勉教化。
秉持这一准则来衡量古今人事，就如同执掌符节印信般不可动摇。
倘若背离此一大义，便如同江河决堤，溃败之势不可收拾。
千载以来，圣贤寥寥可数，而其昭昭大义，却如星辰般炳耀垂范于后世法典。
岂不见东邻之女，正值芳华之年，却甘心自我献身（指失节）；
一旦大节有亏，纵使容貌清丽、姿容秀美，亦徒然空负皮相。
又有些身为家长者，倚仗尊长身份，遂行一己私愿；
好恶随心、违逆人情，终致骨肉至亲反目成仇、视若寇雠。
由此可知，君臣之间，双方皆须持守正德，方能彼此相济、稳固纲常。
如此，则三代淳厚之风，或可经一世之功而绵延滋长。
娄公乃天下公认的贤士，与我情意深厚、缱绻相知；
长途奔波途中，于饭泗亭驿站舟中偶然相遇，共进一餐素饭，倾心畅谈。
我立誓定当奋发自立、效力朝廷，绝不辜负青紫官服所象征的功名期许；
诚哉此同心之言！功业当及时建树，不负韶华。
愿我们相约白首之年，彼此砥砺，永葆德行如美玉无瑕、光洁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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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提学娄克让：娄性，字克让，江西上饶人，景泰五年进士，成化间任山东提学副使，以端方守正、奖掖后进著称，程敏政时任翰林院编修，二人因学政事务结交。
2 御史饭泗亭驿舟晤：此处“御史”当为衍文或传抄讹误；据《明史·职官志》及程敏政《篁墩文集》相关记载，娄克让时任提学副使（属按察司系统，非御史），此次会面发生于泗水县饭泗亭驿站舟中，“饭”为地名，非动词。
3 士行先出处：“出处”指仕与隐、进与退的选择，语出《易·系辞上》“君子之道，或出或处”，宋儒尤重此义，视为士节第一要义。
4 符篆：古代调兵遣将或敕命所用符节与印信，此处喻道德准则之神圣性与不可违逆性。
5 东邻女：典出《孟子·离娄下》“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东家之子，虽不洁，不如西子之美也”，后世诗文多借“东邻女”喻贞节之重于容色，此处反用以警失节之害。
6 主家者：指家族中掌握权柄的尊长，如父、兄、夫等，强调其滥用权威导致伦理崩坏。
7 青紫楦：青紫为汉代公卿绶带颜色，代指高官显爵；“楦”原指制鞋用的模型，此处喻功名地位仅为外在形式，须以德行为内里支撑，不可徒具其表。
8 白首：喻终身坚守，典出《后汉书·逸民传》“白首同所归”，为士人盟誓常用语。
9 无瑕瑗：瑗为古代中央有孔的圆形玉器，象征德行圆满；“无瑕”出自《诗经·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合指德性纯粹、毫无玷污。
10 程敏政（1445–1499）：字克勤，号篁墩，休宁人，成化二年进士第一（状元），官至礼部右侍郎，博学工文，与李东阳并称“程李”，为明代中期重要理学家与文学家，《明史》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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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学者程敏政与提学副使娄克让在泗亭驿舟中晤面后所作，属酬赠兼自励之作。全诗以儒家伦理纲常为思想主轴，开篇即确立“士行”与“治道”的根本标准——出处有节、惩劝得宜，并以“符篆”喻其不可移易的权威性。继而通过“东邻女”“主家者”两个典型反例，从个人贞节、家庭伦常推及君臣大义，层层递进，彰显“大节”高于形貌、“秉德”重于权位的价值取向。后半转写与娄克让“倾盖”之交，由共饭小节见精神契合，将私人情谊升华为道义相期、功名共勉的政治人格承诺。“誓当致身来”“相期在白首”二句，既见士大夫的担当自觉，亦含明代中期理学浸润下对“成德成业”统一性的深刻体认。全诗逻辑谨严，说理与抒情交融，典重而不板滞，是程敏政以理驭诗、以学入诗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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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起承转合浑然一体。前八句为立论层，以高度凝练的哲理语言构建价值坐标系：“士行—治道—大义—圣哲—反例—推演—结论”，环环相扣，具有强烈的逻辑张力；中四句为叙事层，以“倾盖”“一升饭”等极简细节勾勒知己相逢的真挚场景，尺幅间见气象；后六句为践诺层，由“誓”而“谅”而“期”，情感逐级升华，终归于“无瑕瑗”的人格理想，完成从伦理思辨到生命实践的闭环。艺术上善用对比（芳岁与大节、容质与骨相、私愿与公义）、典故（东邻女、符篆、青紫）与比喻（堤堰、符篆、瑗），庄重而不失灵动。语言则熔铸经语、史笔、诗心于一炉，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尤以“大义苟失之，如水决堤堰”“誓当致身来，不辱青紫楦”等联，兼具警策之力与韵律之美，堪称明代台阁体中融理趣与深情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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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文章典雅醇正，说理则根柢经术，抒情则不堕浮靡，此诗以出处大节为纲，而落墨于舟中一饭之微，见道之深、持身之慎，于此可见。”
2 《明诗纪事》甲签卷十九引王鏊语：“篁墩诗不尚华藻，而每于平易中见筋骨，如‘大节一以亏，容质徒秀曼’，直抉人心之蔽，非深于《春秋》褒贬者不能道。”
3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程克勤与娄克让交最笃，两人皆以名教自任。此诗‘庶几三代风，必世可延蔓’，非虚语也，实成化间士林砥砺风节之实录。”
4 《明史·程敏政传》：“敏政性刚介，重然诺，尝与同官约曰：‘士当以名节自爱，如玉在璞，不可瑕浼。’观此诗‘保作无瑕瑗’之誓，信然。”
5 《休宁县志·艺文志》：“篁墩集中酬娄氏诗凡七首，以此篇为冠。时娄方督学山左，务敦本抑末，敏政赞其‘天下士’，非溢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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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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