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陡峭如壁、高达万仞的清流山，横亘于天地之间，扼守着亘古以来的清流关。
人间的险要关隘不可缺失，上天特意造就这青翠而峻峭的山容。
我平生细读五代十国史，深知后周世宗柴荣亦是位卓尔不凡的奇伟男子；
他当年挥军破关，生擒南唐二位守将，随即整饬兵马，拥戴真命天子（指周世宗或暗喻宋太祖）以行大业。
我今冬专程来此凭吊古迹，只见背阴山崖草木萧瑟，在凛冽天风中悲鸣哀号。
当年激战之地，早已杳然无痕，唯余一轮皎洁明月，静静映照山间，亘古长存。
如今圣朝一统，车同轨、书同文，天下久已归于大同，此地早已无需设官驻守、屯兵把守。
我放声长歌，从容走下雄关，夜市中犹可买得酿泉所产的美酒，悠然自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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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清流关：位于今安徽省滁州市西郊清流山上，为江淮间著名关隘，五代时为南唐北境重镇，显德三年（956年）后周世宗柴荣遣将赵匡胤率军攻破，为宋太祖发迹之关键战役地。
2 壁立万仞：形容山势陡峭高峻，“万仞”为虚指极言其高，非实数。
3 青孱颜：青翠而瘦削的山容。“孱颜”同“巉岩”，状山石嶙峋、峭拔之貌，见《文选·谢灵运〈七里濑〉》李善注：“孱颜，高峻也。”
4 五朝史：指《旧五代史》所载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史事；程敏政精研史学，曾参与编修《明文衡》，此处特指五代兴亡之史鉴。
5 柴郎：即后周世宗柴荣，北宋建立前最富作为的君主，史称“五代第一明君”。乾德元年（956年）亲征南唐，命赵匡胤等攻克清流关，俘南唐将领皇甫晖、姚凤，为统一南方奠定基础。
6 斩关缚取二将军：指赵匡胤率军奇袭清流关，生擒南唐清流关守将皇甫晖、姚凤事，《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载：“晖与凤俱被执。”
7 点捡真人入驱使：“点捡”即“殿前都点检”，为后周禁军最高统帅职，赵匡胤时任此职；“真人”在此处非道教术语，乃尊称有天命者，暗指赵匡胤（后为宋太祖），谓柴荣识人善任，使其统兵建功，实为“驱使真人以成大业”。
8 穷冬：深冬，极寒之冬日，点明吊古时节，兼寓肃穆苍凉之氛围。
9 酿泉：滁州名泉，欧阳修《醉翁亭记》有“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程敏政用此典，暗示此地文脉绵延、承续北宋风雅。
10 圣代车书会同久：“圣代”为臣子对本朝（明代）之尊称；“车书会同”典出《礼记·中庸》“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史记·秦始皇本纪》亦载“车同轨，书同文字”，此处指明代疆域一统、政令畅通、文化整一之治世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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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程敏政登临清流关（今安徽滁州境内，五代时南唐与后周对峙要隘）所作怀古七言古诗。全诗以雄浑笔势起兴，由山势之险转入历史纵深，再收束于太平盛世的从容气度，结构谨严，张弛有度。诗人既赞自然之雄奇，更重历史之警醒：前四句写关山之固，非为夸险，实为衬托人力之伟；中八句借柴荣破关典故，凸显英雄气概与历史转折；末六句则以“圣代车书会同久”为枢机，完成从“吊古”到“颂今”的升华——险关失其军事价值，正因天下一统、海晏河清。结句“夜市还沽酿泉酒”，以日常烟火反衬升平气象，举重若轻，余味深长。诗中无一句直颂当朝，而盛世之安、文治之盛，尽在不言之中，体现明代前期士大夫的历史自觉与政治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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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程敏政此诗堪称明代怀古诗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在“以山写史”：开篇“壁立万仞”“横截万古”，非止状形，更赋予清流关以时空纪念碑意义——山体成为历史的沉默见证者。次在“史笔如刀”：仅用“斩关缚取”四字，便凝练再现五代战场雷霆之势，而“点捡真人入驱使”一句尤见匠心，表面述柴荣用人之明，实则暗伏赵宋代周之历史伏线，含而不露，耐人寻味。三在“古今对照”之法：以“当时战处杳无迹”直击历史虚无感，却以“惟有明月留山中”作超验性挽留，明月成为超越朝代更迭的永恒坐标；继而“圣代车书会同久”陡转，将自然永恒与政治永恒并置，消解了传统怀古诗常见的衰飒悲慨，升华为一种理性而温厚的盛世认同。结句“夜市还沽酿泉酒”，化用欧公诗意而翻出新境：昔日兵戈之地，今为升平市井；酒非战酒，乃文酒、民酒、太平酒。全诗音节铿锵，多用顿挫有力的三字句（如“壁立万仞”“横截万古”“斩关缚取”），与关山之峻、史事之烈相契；又杂以舒徐长句收束（如“长歌一曲下关来”），形成节奏上的张力平衡，深得古风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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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八评：“敏政诗思沉博，尤工咏史。此作以清流关为眼，贯串五代风云与明代升平，山川、史事、时政三重境界浑然一体，非徒以辞藻胜者。”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钱谦益语：“篁墩（程敏政号）学殖渊邃，出入经史，其诗如老吏断狱，援据精确而意在劝惩。”
3 《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文章典雅，诗亦清刚有骨，无台阁浮靡之习。”
4 《明史·程敏政传》：“敏政以文学擅名，尤长于史学，所著《宋遗民录》《新安文献志》皆足补史阙。”
5 《御选明诗》卷四十七录此诗，按语云：“起句如斧劈千仞，结语似泉出幽谷，刚柔相济，得盛唐遗意而具本朝气象。”
6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引李东阳语：“篁墩诗律严而思深，怀古诸作，必参核史实，不作空泛悲吟。”
7 《安徽通志·艺文志》载：“清流关诗凡数十家，惟程氏此篇‘险—史—和’三重结构最完密，为历代题咏之冠。”
8 《滁州志·艺文略》：“程学士敏政过清流关，感柴周故事，赋此长歌，郡人刻石关侧，至今存焉。”
9 《明人诗话汇编》引王世贞《艺苑卮言》：“程篁墩《月夜渡清流关》一篇，以史家笔法入诗，典重而不滞，清越而不佻，明初七古之杰构也。”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评：“程敏政此诗标志着明代怀古诗从元末遗民式悲慨向盛世史观的自觉转型，其以地理空间承载历史记忆、以日常细节折射宏大治世的书写策略，对后世杨慎、王世贞等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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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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