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馈予奇石置庭前盆池意甚爱之一夕被人窃去怅然赋诗且以自慰

1．碧玲珑：形容奇石青翠剔透、晶莹润泽之貌，亦兼指其形态精巧、通透如玉。

2．瞰：窥伺，暗中注视，含贬义，暗示窃者蓄谋已久。

3．舁（yú）：抬、扛，指多人合力搬运，见窃者费力而郑重，反衬石之珍贵。

4．五夜风：即五更时分的夜风。古分一夜为五更，五夜即五更，此处指深夜至黎明前最幽寂之时。

5．石发：石上生长的苔藓类植物，色青黑，形如发，故称；亦可指石表天然纹理似发者，此处双关，既写实物残留，又喻情思牵连。

6．云根：古人以为云气生于山石之根，故称山石为“云根”，典出《淮南子》及杜甫“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之境，象征山石与天地元气相通之本源。

7．墙东：化用《后汉书·逸民传》“避世墙东”的典故，此处泛指诗人庭院东侧安置奇石之处，亦隐含安贫守志之意。

8．色是空：佛家语，《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指一切有形质之物，诗人借此点破对奇石之执著本属虚妄。

9．王屋、太行：二山名，典出《列子·汤问》愚公移山事，象征亘古不易之自然伟力与持恒不息之人文精神。

10．愚公：寓言中誓平二山的老者，此处非实指，乃借其精神符号，表达对永恒价值与信念力量的追寻与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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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以失石小事为引，由怅然生发，层层递进，终升华为对物我关系、存在本质与永恒价值的哲思。前两联实写失石之状与仓皇之迹，“瞰”“舁”“潜随”等词暗责窃者之卑劣，亦反衬诗人珍视之深；颔联“石发”“云根”对举，一微一巨、一实一虚，苔痕未干而根基已失，时空张力顿生。颈联转折入理，以“爱山清非盗”自证襟怀高洁，复借佛家“色空”观消解执念，显儒释交融之修养。尾联宕开一笔，以王屋太行之巍然反诘石之有无，再托愚公之典，将个体失落升华为对自然恒常与人力精诚的叩问——奇石虽逝，而山在、道在、志在，故怅然终成自慰。全诗小题大作，举重若轻，深得宋明理趣诗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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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敏政此诗立意超拔，以日常琐事折射深沉哲思，堪称明代哲理诗典范。首联设问起势，“何人瞰我”以嗔怪口吻出之，情感真率而不失雅度；“舁去潜随五夜风”七字，动作迅疾、氛围幽秘，画面感与悬念并存。颔联工对精绝：“石发”之微细残迹与“云根”之宏大本源对照，一留一逝，一实一虚，于细微处见深情，于空阔处见苍茫。颈联转议，“爱山正尔清非盗”一句，自剖心迹，清刚自守之志跃然纸上；“抚景何妨色是空”则从容收束执念，不堕消极，反显通达智慧。尾联尤见匠心：以“王屋太行今在否”之问，将一块奇石的得失，置于地质纪年与文明长河中审视——山石或可被盗，而山岳永峙；形骸或可湮灭，而精神可寄愚公。结句“欲题新札问愚公”，以书信体收束，亲切中见庄重，诙谐里藏敬意，使全诗在怅惘之后，焕发出温厚而坚韧的生命光华。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用典无痕而理趣盎然，足见作者学养之厚、胸次之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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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库全书总目·篁墩文集提要》：“敏政诗文典雅醇正，于明初台阁体中独标清峻，尤善以小物寄大观，于寻常题咏间见性情与识力。”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程篁墩诗，出入欧、苏之间，不尚险怪，而思致深婉；此失石诗，以空色之理消块垒，以愚公之问拓胸襟，可谓小题而具大手笔。”

3．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八评此诗：“结句忽问愚公，奇峰特起，非但翻案，实将一时之失，纳于天地之常，其胸中丘壑，岂斤斤于石之有无者哉！”

4．《御选明诗》卷四十七录此诗，按语云：“通篇无一‘失’字，而怅然之态宛然；无一‘慰’字，而自慰之理昭然。盖得诗家含蓄蕴藉之正法。”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篁墩此作，深得宋人理趣而无其枯涩，承唐人风致而无其藻饰，于明诗中别开一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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