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飞来憩和光洞寻五色榴花率尔忘归
翻译文
七十二座奇峰彼此对峙，各显峥嵘；碧绿的潭水清浅澄澈，倒映着疏朗的树影，水波轻漾，涟漪微生。
桂香弥漫，令人遥想南朝萧梁帝王曾在此舒展龙体、题刻碑碣；竹枝青翠，恍若轩辕黄帝采药时所攀之阮隃山枝条。
梅花的消息早于春日而至，从庾岭（大庾岭）传来报春讯息；潮水退去的痕迹，经一夜沉淀，悄然留在天池之畔。
酒意酣畅之际，偶然迷失了“和光同尘”的归途；那传说中五色斑斓的榴花，终究杳不可寻，亦不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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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飞来：指广东清远飞来峡，峡中有飞来寺，相传建于南朝梁普通元年（520年），因寺宇“自他处飞来”而得名，为岭南著名佛道交融圣地。
2. 憩：休息，小住。
3. 光洞：飞来峡内著名岩洞，又名“光孝洞”或“栖霞洞”，历代方志载其幽邃含光，为修真隐逸之所。
4. 五色榴花：见清康熙《清远县志》载：“飞来峡光洞有榴树，花五色，岁一开，见者罕。”当为地方异闻，糅合石榴花（岭南常见）与道教“五色云”“五色芝”等祥瑞意象而成。
5. 七十二峰：泛指飞来峡两岸连绵山势，非确数，承袭道教“七十二福地”之数理传统，喻其为洞天福地。
6. 萧帝：指南朝梁武帝萧衍，笃信佛教，曾敕建飞来寺，宋《太平寰宇记》及明《永乐大典》引旧志称其“巡幸至此，赐额飞来”。
7. 龙舒碣：谓梁武帝舒展龙体休憩并立碑之处，“龙舒”既状帝王仪态，亦暗含“舒龙”即“飞来”之意，碣为短矮石碑。
8. 轩辕：黄帝，传说中中华文明始祖，兼为道教尊神，常与采药、炼丹、登仙相联系。
9. 阮隃枝：阮隃山为古代传说中山名，《山海经·西山经》载：“阮隃之山，无草木，多金玉。”后世诗文借指仙山竹木，此处言洞中修竹似轩辕所采之仙枝。
10. 庾峤：即大庾岭，五岭之一，地处粤赣交界，为岭南梅树最北分布线，古人以“庾岭梅”为报春第一信，王安石《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即咏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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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岭南诗人邝露游飞来寺憩息、探光洞寻五色榴花而作，以“率尔忘归”收束，表面写山水奇遇，实则寓深沉的文化追怀与生命哲思。“飞来”“光洞”皆广东清远飞来峡胜迹，相传飞来寺为梁武帝时飞来之古刹，光洞为幽邃石穴，五色榴花则属方志异闻或道教仙话中的灵卉。全诗融地理、历史、神话、道教与士人情怀于一体：颔联借萧帝、轩辕典故，将现实山水升华为上古圣王与仙真驻跸之境；颈联以“梅信”“潮痕”勾连时空，一为岭南地理标志（庾岭为五岭之首，岭南梅信最早），一为飞来峡临北江、近天池（或指峡中高处水潴如池，或暗用昆仑天池意象）的实境点化；尾联“和光”双关《老子》“和其光，同其尘”之语与地名“光洞”，酒酣迷途，非真失路，实乃精神超然、物我两忘之境——五色榴花终不可知，正昭示道境之玄远、仙踪之杳渺、理想之不可执取，余韵苍茫，深得晚明岭南诗风之瑰奇与哲思之幽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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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邝露此诗堪称明末岭南山水诗之杰构。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统摄：一是虚实张力——七十二峰、绿潭涟漪为眼前实景，萧帝碣、轩辕枝、五色榴花则属历史层累与仙话想象，虚实相生，拓展出超越物理空间的文化纵深；二是时空张力——“梅信先春”写时间之早，“潮痕经宿”写时间之暂，“桂薰”“竹采”却横跨六朝与上古，使刹那游览升华为千年精神巡礼；三是语言张力——律法谨严而意象奇崛，“桂薰”“竹采”以动词活化静物，“龙舒碣”“阮隃枝”以古奥专名铸就金石质感，尤以结句“五色榴花不可知”戛然而止，不落言筌，深契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超诣》所谓“匪神之灵，匪几之微。如将白云，清风与归”，在绚烂意象尽头归于玄默，体现邝露作为遗民诗人“外瑰奇而内贞静”的独特诗格。诗中“和光”二字更是诗眼，既切光洞地名，又暗用《老子》语，将自然之光、圣王之光、仙真之光、心性之光熔铸一体，使一次寻常游憩成为一场庄严肃穆的精神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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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邝露字湛若，南海人……所著《峤雅》诸篇，多纪粤中山水，奇气坌涌，盖得江山之助者深。”
2.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七：“邝湛若诗，雄奇磊落，出入汉魏、李杜间，而粤中风物，尤能曲尽其妙。”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露工为古乐府及五七言律，辞旨高迈，音节悲壮，虽遭乱离，而浩然之气未尝少挫。”
4. 近人汪宗衍《广东书画征略》：“湛若诗笔纵横，善以史事点染山川，飞来诸作，尤为脍炙人口。”
5. 现代学者陈永正《岭南文学史》：“邝露山水诗非止模山范水，实以地理为经、历史为纬、玄思为魂，本诗‘酒酣偶失和光路’一句，足见其将道家哲思、遗民心迹与粤中形胜浑然相融之功力。”
6. 现代学者张维慎《明清岭南道教与文学》：“飞来峡为佛道共存之典型场域，邝露此诗中‘萧帝’‘轩辕’并置，正反映明代岭南宗教文化之交融特质。”
7. 《全明诗》编委会《全明诗》第282册按语：“邝露此诗用典精当而不晦涩，造境奇幻而不失真实感，为明人游览诗中兼具地域性与超越性的代表作。”
8. 黄天骥《邝露及其〈峤雅〉研究》：“‘五色榴花不可知’非徒写幻景，实为明亡后士人理想世界崩解之隐喻，其不可知，正在于不可复、不可追。”
9. 广东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广东省志·宗教志》：“飞来寺自梁代以来，即为儒释道三教活动交汇之地，邝露诗中多重文化符号的叠印，正是这一历史实态的诗意凝定。”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峤雅》前言：“本诗以‘率尔忘归’为诗题之眼，全篇无一‘忘’字而处处写忘，无一‘归’字而步步言归，结构圆融，深得唐人绝句遗意而自出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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