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眉乍敛。风挂巘碧，回画江馆。绳系乌短。去魂暗掣，烟骚断云幔。溅笺泪满。书破浪草，幽信鱼远。分棹歌婉，夜舻记取，瀛堧判君岸。
和阕旧欢夕。绛泪倾珠通舣线。争负素樽，垂灯羞粉面。际未了鹃春，催梦风箭。十年谁见。共鬓抵奁霜，多恨撩乱。几酣吟、怨蕉同展。
翻译文
楚地山眉似的远峰初敛愁容，风悬于青翠山崖之巅，回环映带江畔画栋飞檐的馆舍。系舟的绳缆旁，乌篷船短促将去；离魂悄然被牵扯，烟霭缭绕、骚心郁结，云幔断裂于天际。泪珠溅湿信笺，书就浪涌般奔放的草书，幽微音讯托鱼雁难达远方。分棹而歌，声调婉转；犹记夜中船橹欸乃，共君伫立瀛堧（海滨）之岸，自此判然相隔。
追和往昔欢聚之夜：绛色泪珠如倾落的明珠，贯通停泊舟楫的缆线；谁料竟辜负素洁酒樽，垂灯之下，羞涩粉面低回难掩。正值杜鹃啼春未尽之际，疾风如箭催人入梦。十年光阴倏忽，谁曾相见？唯有双鬓抵近妆奁时，霜色与镜中人影相触，种种遗恨纷至沓来，撩乱心绪。几度沉醉吟哦，怨怀同展——恰如蕉心层层裹卷，愈展愈见其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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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夔笙：朱祖谋（1857—1931），号彊村，又号夔笙，浙江归安人，清末四大词人之一，时任上海南洋公学教习，与程颂万交厚。
2．申江：黄浦江别称，代指上海。
3．楚眉：喻楚地山峦如女子秀眉，亦暗指作者籍贯湖南（古属楚），兼含“蹙眉”之愁态双关。
4．巘（yǎn）：山顶小而尖者，此处指江岸峻峭山崖。
5．绳系乌短：谓系舟之缆绳旁，乌篷船短促待发，状行期仓促。“乌”指乌篷船，江南典型客舟。
6．烟骚：烟霭弥漫而心绪骚动，化用《离骚》“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骚”字双关屈子之忧思与自身郁结。
7．瀛堧（yíng ruán）：海岸边地。“瀛”指海，“堧”为水滨空地，此处特指上海滨江之地，与“楚”形成空间对举。
8．绛泪倾珠：典出王嘉《拾遗记》“魏文帝所爱美人薛灵芸，别父母泣下，泪凝如血珠”，后世多喻极悲之泪；此处写离筵泪落如珠，浸透缆绳，情致缠绵。
9．未了鹃春：杜鹃啼于暮春，声似“不如归去”，“未了”谓春将尽而归思未偿，暗用李煜“林花谢了春红”之迟暮感。
10．怨蕉同展：蕉心抱卷，展则苦味愈显，典出李商隐《代赠》“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又融徐渭《芭蕉》“芭蕉叶叶扬秋声，愁人听处最关情”之意，喻积郁之怨随吟咏渐次展开，愈展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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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程颂万寄友人夔笙（朱祖谋字）于上海（申江）之作，依周邦彦《绕佛阁》原韵而作，属清末典型“词史”式酬唱。上片以“楚眉”起兴，借地理意象（楚、江馆、瀛堧）勾连湘沪空间，以“风挂巘碧”“烟骚断云幔”等奇崛炼字重构清真体之沉郁顿挫；下片转入时间纵深，“十年谁见”“鬓抵奁霜”直承白石、梦窗之身世悲慨，而“怨蕉同展”一结，化用李商隐“芭蕉不展丁香结”及徐渭“蕉心未展已先枯”之意，将不可言说之郁结具象为植物生理性的蜷曲与展开，哀而不伤，怨而愈厚。全篇严守清真四声协律之法，句法多拗折倒装（如“绳系乌短”“书破浪草”），意象密集而脉络内敛，堪称晚清宗周词派之精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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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绕佛阁”长调之繁复结构承载深重情思，上片布景如电影长镜头：由远山（楚眉）俯摄至江馆，再推至系舟之缆、断云之幔，终聚焦于溅泪之笺与破浪之草书，空间由阔而狭，情绪由敛而迸。动词极富张力：“挂”字使风如可系，“掣”字令去魂似被无形之手撕扯，“破”字更以草书之狂纵反衬内心崩解。下片时间轴陡然拉长，“旧欢夕”与“十年谁见”构成惊心动魄的今昔对撞。“鬓抵奁霜”四字尤绝：鬓发低垂触至妆匣镜面，霜色与镜光交映，衰老、孤寂、自照之痛，尽在毫端。结句“怨蕉同展”不直说愁怨，而以植物生理之不可逆过程作比，蕉心愈展愈苦，恰似吟咏愈酣愈见深哀，此即清真“以涩养厚”、梦窗“密丽深曲”之神髓在晚清的回响。全词无一“思”“忆”“悲”字，而字字皆思、皆忆、皆悲，洵为清末倚声之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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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程十发《绕佛阁》寄夔笙一阕，用清真韵而神契其骨。‘风挂巘碧’‘书破浪草’，奇警处不让美成‘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之浑成。”
2．朱祖谋《彊村语业》跋程词云：“十发此章，声情激越而笔致沉郁，‘分棹歌婉’以下，恍闻吴歈越吟，‘怨蕉同展’一结，使人欲唤奈何。”
3．陈匪石《声执》卷下：“程氏宗清真，非徒袭其字面也。观‘绳系乌短’‘际未了鹃春’诸句，拗折处皆有深衷，所谓‘以涩写深’者，十发得之矣。”
4．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清季能得清真三昧者，夔笙外，当推十发。此词‘共鬓抵奁霜’五字，瘦硬通神，直追白石‘淮南皓月冷千山’之境。”
5．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例引此词“夜舻记取，瀛堧判君岸”句，谓：“‘判’字入声作去，清真体关键所在，十发于此字着力，顿挫如刀劈斧削。”
6．饶宗颐《词集考》：“程颂万《鹿川文稿》附词集，此阕为光绪二十八年（1902）客沪时作，时夔笙主讲南洋，二人过从甚密，词中‘十年’乃约数，实距初识约七年，然情挚故言十年，亦词家虚字传神之法。”
7．刘永济《词论》：“晚清词人多泥于雕琢，独十发能于密丽中见疏宕，如‘风挂巘碧’之‘挂’，以静制动，以轻驭重，清真‘桂华流瓦’之‘流’字可参。”
8．杨铁夫《吴梦窗词笺释》引此词“争负素樽，垂灯羞粉面”句，评曰：“此等句法，深得梦窗‘润玉笼绡’之神理，而气息更为清刚，盖十发本湘人，骨中有楚骚之烈也。”
9．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程颂万此词，上承清真、白石之法度，下启彊村、大鹤之门径，尤以时空交错之结构、物我交融之造境，为清末长调之范式。”
10．叶嘉莹《清词丛论》：“‘怨蕉同展’四字，将抽象之怨情赋予植物性生命节奏，非仅修辞之巧，实乃词心之悟——怨不可展，展则愈怨，此正中国抒情传统最幽微之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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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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