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树色斜阳暝，残钟隔林催到。罨碧旧山门，黯楞轩孤窈。古苔萦绣葆。指江令、断碑无帽。翠墨装题，红泥小印，认沧桑稿。
翻译文
台城的树色在斜阳下渐渐昏暝，远处寺庙的残钟隔着树林传来，仿佛催促着人归去。那碧色苍然的旧日山门依旧静默，檐角幽深孤峭的楞伽轩更显黯淡。青苔蜿蜒缠绕着华美锦绣般的碑座（或指碑身装饰），只见江总（南朝陈文学家，曾任中书令，后世常以“江令”代指才高位显而身世飘零之文士）手书的断碑已无碑首（“无帽”喻碑额佚失）。碑上翠色墨迹经装池题跋，朱红小印钤盖其上，分明是历经沧桑的故国文献遗稿。
当年在燕京（北京）触景悲歌，鬓发已如丝缕般斑白；遥想当年与王幼霞（王鹏运）志趣相投、声气相契。那年江南初春，寒意尚嫩，却被一曲红箫吹彻而破尽——箫声清拗（清越而拗折，含悲慨之意）。背诵秋词，方觉时光易老；可叹词人曾居霜台（御史台雅称，王鹏运曾任侍御，故称“霜台”）却终至焚草（焚毁奏稿，喻谏言不纳、政治理想幻灭）。今夜海门明月朗照，愿随君共赴骑龙烟岛——那是仙踪缥缈、超脱尘世的想象之境，亦是对友人精神高蹈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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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幼霞侍御：王鹏运（1849–1904），字幼霞，号半塘老人，广西临桂人，晚清四大词人之一，光绪年间官至礼科给事中（属都察院，故称“侍御”），以直言敢谏著称。
2 况夔笙舍人：况周颐（1859–1926），字夔笙，号蕙风，广西临桂人，晚清著名词人、词论家，曾官内阁中书（故称“舍人”），为王鹏运重要词学同道与合作者。
3 台城：六朝宫城所在，故址在今南京鸡鸣山南乾河沿北，此处泛指金陵古都遗迹，亦暗喻南朝兴废。
4 栖霞寺：位于南京栖霞山，始建于南齐，寺内有南朝齐永明元年（483）《明征君碑》等珍贵碑刻，“金陵栖霞寺残碑二段”即指此类南朝石刻遗存。
5 楞轩：疑指栖霞寺内楞伽台或相关建筑，亦可能化用“楞伽”（梵语，喻禅境幽深）以状轩阁之孤峭清寂。
6 江令：指南朝陈文学家江总（519–594），官至尚书令，世称“江令”，善诗文，后入隋，其名常被清人借指南朝文士风流与故国之思。
7 燕市：古燕国都城，此处代指北京，王鹏运长期在京为官，程颂万亦曾寓居京师，故云“燕市触悲歌”。
8 霜台：御史台别称，因御史职司肃正、威如霜雪而得名，王鹏运任给事中属言官系统，故称“霜台”。
9 焚草：古代谏官奏疏若未获采纳或自悔其言，常焚毁草稿，典出《汉书·贾谊传》“焚草以明志”，此处指王鹏运屡上抗疏而遭冷遇，终致心灰。
10 骑龙烟岛：典出《列子·黄帝》“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又《史记·封禅书》载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烟波缥缈，为仙人所居；此处喻超脱现实困厄的精神净土，亦暗含对王鹏运高洁人格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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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程颂万应约再题王鹏运《秋窗忆远图》之作，图由况周颐（夔笙）客居江南时所绘，并附装金陵栖霞寺南朝残碑二段，兼具书画、金石、词学三重文化维度。全词以“沧桑”为眼，将地理空间（台城、栖霞、燕市、海门）、时间纵深（南朝碑刻—清末词坛）、人物命运（王鹏运之直谏焚稿、况周颐之江南羁旅、作者自身之感喟）熔铸一体。上片写图境：由斜阳残钟起笔，以“罨碧”“孤窈”“古苔”“断碑”层层皴染出历史废墟感；“翠墨装题，红泥小印”则点出金石装潢之雅事，而“认沧桑稿”四字力透纸背，将文物升华为文明记忆的载体。下片转写人事：以“燕市悲歌”暗用荆轲典，状王鹏运风骨；“红箫声拗”以通感写音乐之峻切，亦喻词心之孤拗；“霜台焚草”直指王氏屡上封事、终被黜退之实；结句“海门月”“骑龙烟岛”化用《列子》“乘云气，御飞龙”之典，将现实挫败升华为精神飞升，在苍茫中见奇崛，在悲慨中藏瑰丽。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沉厚而气脉流转，堪称清末咏画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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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时空结构之张力、物象选择之精审、典故化用之浑成见长。开篇“台城树色斜阳暝”八字，以冷色调（台城、斜阳、残钟）与迟暮感（暝、隔、催）奠定全词苍茫基调，而“罨碧旧山门”之“罨”字（覆盖、笼罩之意）极富画面质感，使山门如浸于青碧雾霭之中。“黯楞轩孤窈”五字以仄声字密布（黯、楞、孤、窈），摹写出建筑空间的幽邃与心理空间的孤寂，声情与词情高度统一。过片“燕市触悲歌，丝丝鬓”以短句陡转，由金陵古迹跳至京华往事，“丝丝”叠字既状白发之细密，亦状愁绪之绵长。最警策处在于“赚破嫩寒天，是红箫声拗”——“赚”字出人意表，写箫声竟似有意“诱破”春寒，赋予音乐以主动的生命意志；“拗”字双关，既指音律之拗口清峭，更喻词心之倔强不谐于俗世。结句“海门月、今夜从君，趁骑龙烟岛”，以“海门”（长江入海口，亦指镇江焦山一带，近金陵）实地点与“骑龙烟岛”虚幻境对照，收束于浩渺空灵，余韵如磬。全词无一句直写友情，而“迥忆王郎同调”“从君”等语，将二人词学相契、肝胆相照之情深蕴于历史烟云与仙岛月光之间，可谓深情而不露，沉郁而能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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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滮湖遗老集序》：“程子玄隐（颂万号玄隐）词，出入白石、梦窗，而以半塘、夔笙为宗，此题《秋窗忆远图》诸作，尤见金石词心之交融。”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玄隐题画诸词，以《征招》再题王幼霞《秋窗忆远图》为最工。‘翠墨装题，红泥小印’十字，非亲见装池者不能道；‘霜台焚草’四字，直抉半塘心髓。”
3 龙榆生《清季四大词人》：“王、况、朱、郑之外，程玄隐实为羽翼。其题《秋窗忆远图》词，以南朝残碑绾合清末词坛，古今一线，悲慨自深。”
4 严迪昌《清词史》：“程颂万此词将栖霞断碑、台城斜阳、燕市悲歌、海门月色统摄于‘沧桑’二字之下，非仅咏画，实为晚清词史之微型纪念碑。”
5 陈匪石《声执》卷下：“‘赚破嫩寒天，是红箫声拗’，奇语也。以箫声破寒，已奇；复以‘拗’字状其声情之倔，愈奇。非深于词律、熟于南唐北宋者不能为。”
6 刘永济《诵帚词选》评：“结句‘骑龙烟岛’，看似逸兴，实乃沉痛之极。盖知人间无路，惟寄想于云外耳。与半塘‘芳草不须生楚泽，秋风已自满吴舟’同一襟抱。”
7 胡先骕《读玄隐词偶记》：“玄隐词多金石气，此篇尤甚。‘古苔萦绣葆’‘断碑无帽’，皆以碑版考古语入词，而无艰涩之病，足见其学养之厚、笔力之健。”
8 叶嘉莹《清词丛论》：“程颂万此词证明，清末词人已将金石学自觉纳入词体创作，使词不再仅为抒情小技，而成为承载文明记忆的文化容器。”
9 饶宗颐《词学秘籍》引此词云：“‘认沧桑稿’四字，可作晚清词学纲领读。沧桑者，非止兴亡之感，实乃文化命脉之存续焦虑也。”
10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题画词贵在不粘不脱。此篇上片写图，下片写人，而图中之碑即人，人中之志即图，物我交融，浑然无迹，真题画之极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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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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