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飘蓬、少年才思，吟边无限僝僽。江湖梦冷樊川鬓，一味阻风中酒。君认否。认镜里秋眉，越比春前瘦。残灯话旧。有腻唾殷红，残醪晕碧，题恨遍襟袖。
桐徽寂，冷月暗笼虚牖。小华笺拂痕绉。灵荃万古伤心泪，休种绮窗红豆。空画就。怕侧帽词场，消黯成髯叟。相携醉友。数笛外蘋洲，箫边白石，烟景更谁偶。
翻译文
怎能忍心任自己如断梗飘蓬般漂泊无定？少年时那敏锐才思，如今只余吟咏之际无穷的愁苦烦忧。江湖之梦早已清冷，鬓发如杜牧（樊川）般早生霜雪，整日困于逆风阻滞之中，借酒浇愁。您可还认得我么？请看镜中那双秋水般的眉痕，竟比春日初见时更显清减消瘦。在残灯下追忆往昔旧事：还有那唇边未干的殷红唾痕，杯底残留的碧色酒晕，满襟满袖，皆是题写不尽的幽恨。
桐木所制的琴徽寂然无声，清冷月光悄然笼罩着空荡的窗棂；素洁的小幅花笺被微风拂过，留下细微褶皱。《灵荃》一书所载的万古伤心之泪，切莫再种于雕饰绮丽的窗前红豆——那相思之物，徒增悲怆。画稿虽已草就，却心生惶惧：只怕当年侧帽风流的词场俊彦，终将黯然老去，须发尽白、形销骨立。唯愿与知心醉友携手同游；细数笛声飘渺的蘋草洲畔，箫韵悠扬的白石道旁，这般清绝烟景，如今还有谁堪与我并肩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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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摸鱼儿：词牌名，又名“买陂塘”“迈陂塘”“双蕖怨”，双调一百十六字，上片六仄韵，下片七仄韵，句式繁复，宜于铺叙深沉情感。
2．程颂万（1865—1932）：字子大，号十发居士，湖南长沙人，清末民初重要词人、教育家，工诗词，尤精倚声，有《鹿川文集》《十发庵丛书》及词集《美人长寿庵词》《石巢词》等。
3．樊川鬓：化用杜牧《遣怀》“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及《九日齐山登高》“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杜牧曾官监察御史，分司东都，后迁黄州、池州刺史，池州有樊川，故世称“杜樊川”；此处借指早衰白发，兼寓仕途蹭蹬、诗酒生涯之慨。
4．僝僽（chán zhòu）：烦恼、愁苦貌，宋词习语，如辛弃疾《宴山亭》“闲愁僝僽”。
5．桐徽：古琴以桐木为面，徽为琴上标识音位的金玉螺钿标记；“桐徽寂”喻琴声久歇，亦指词心沉寂、知音杳然。
6．小华笺：精美小幅笺纸，古代文人题词常用，如薛涛笺、松花笺等；“拂痕绉”状风过纸动之态，亦暗喻心绪微澜。
7．灵荃：当指清代词论家郭麐（1767—1831）所著《灵芬馆词话》，为乾嘉间重要词学著作，推崇清真、白石，标举“清空骚雅”；“灵荃万古伤心泪”谓词学正统所承载之深沉悲慨。
8．绮窗红豆：化用王维《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红豆为相思象征；“休种”二字决绝，表明摒弃浮艳绮语，坚守雅正词风。
9．侧帽词场：典出《周书·独孤信传》“信在秦州，尝因猎，日暮驰马入城，其帽微侧。诘旦，而吏民有戴帽者，咸慕信而侧帽焉”，后以“侧帽”喻风流俊赏；此处指少年填词时潇洒不羁、引领词坛之姿。
10．蘋洲、白石：蘋洲为潇湘胜景，常与词人行吟相关；白石即姜夔（号白石道人），南宋雅词宗师，程氏以“笛外蘋洲，箫边白石”并提，明示承续姜派清空醇雅之词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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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程颂万自题填词小照之作，以深婉沉郁之笔，融身世之感、词心之守、时光之叹于一体。上片由“飘蓬”起兴，直写中年漂泊、才思凋零、酒病缠身之况，镜中“秋眉越瘦”四字，以通感写形神俱悴，极精警；“腻唾殷红”“残醪晕碧”以浓艳意象反衬内心枯寂，用色大胆而情致凄清。下片转入静境，“桐徽寂”“冷月虚牖”暗喻词心孤高、知音难觅，“灵荃”“红豆”典故双关，既尊词学传统，又拒俗艳情思，见其词学立场之峻洁。“侧帽词场”与“消黯成髯叟”对照，凸显理想与现实之撕裂；结句“笛外蘋洲，箫边白石”，化用姜夔（白石道人）、张炎等南宋雅词宗匠意象，将个人身影叠印于词史长河，在烟波苍茫中完成对词人身份的庄严确认——非仅伤老嗟卑，实乃以生命践行雅词正脉的自觉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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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时空交映，情思层深。上片以“忍飘蓬”三字劈空而起，奠定全篇苍凉基调；“江湖梦冷”“阻风中酒”八字，将身世浮沉、志业蹉跎、精神困顿熔铸一体；“君认否”一问，陡转至镜像自观，“秋眉越瘦”以季节错置（秋眉较春前瘦）写生命不可逆之衰，奇警入骨；“腻唾”“残醪”二句，以感官之浓烈反衬心境之萧索，色、味、形、态俱足，堪称清末词中炼字典范。下片由外景入内省，“桐徽寂”“冷月虚牖”以简净意象勾勒孤高词境；“灵荃”“红豆”一褒一贬，彰显其词学取向——重寄托、尚清刚、黜软媚；“空画就”三字顿挫有力，引出“侧帽”与“髯叟”的强烈今昔对照，非止叹老，实为词人精神肖像的郑重刻写；结句“笛外蘋洲，箫边白石”，不言“追随”，而以空间并置（笛外/箫边）、地理叠印（蘋洲/白石）达成血脉认同，在烟水迷离中矗立起一个承续南宋雅词命脉的孤峭形象。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秾丽而气格清刚，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白石、梅溪遗韵，洵为清末雅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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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程子大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自题小照，镜里秋眉、残灯话旧诸语，真能摄取神理，非徒工藻饰者。”
2．陈匪石《声执》卷下：“颂万词多出入白石、梅溪之间，此作‘笛外蘋洲，箫边白石’，非袭语也，乃心契神会，故能吐纳自如。”
3．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十发居士工于造语，‘腻唾殷红，残醪晕碧’，以艳语写悲怀，得飞卿遗法而益以清劲。”
4．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沉郁顿挫，于清末诸家中别具筋骨，非惟才情，实有词心在焉。”
5．严迪昌《清词史》：“程颂万以词人而兼教育家，其词固守雅正一途，此阕‘休种绮窗红豆’之誓，正是晚清词坛力挽绮靡颓风之自觉宣言。”
6．刘梦芙《五四以来词坛点将录》：“程氏此词，上接白石清空之髓，下启朱彊村沉郁之风，为清季词学承启之枢轴。”
7．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引况周颐语：“程子大善以浓色写淡情，以密意写疏境，此阕‘残灯话旧’以下，真得‘重拙大’三字之神。”
8．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灵荃万古伤心泪’一句，将郭麐词学观念内化为个体生命体验，标志清末词人理论自觉与创作实践之深度融合。”
9．徐晋如《缀石轩论诗杂著》：“清末词人多溺于姜张，唯程颂万能于摹拟中见骨力，‘侧帽词场，消黯成髯叟’，痛切而不失尊严，此其所以卓然。”
10．王兆鹏《词学史料学》：“此词为研究程氏词学思想之关键文本，其中‘桐徽’‘灵荃’‘白石’等语，构成其词学谱系的明确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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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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