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萧寥、盦中佛火，梅边人共花老。评量铁史先生传，一幅溪山画稿。
天亦恼。尽元气雕劖，八体穷妍妙。秦搜汉讨。怪顽石能言，梅花有约，两两点头笑。
阑干外，压断盈盈翠筱。冰魂一鹤孤傲。鸳鸯湖水春前长，双桨有人摇到。
臣所好。但刻画能为，白发供吟啸。陈黄邓赵撝。
漫割就云腴，排成篆势，遗派浙东巧。
翻译文
辨认那清冷寂寥的石盦之中，佛前长明的微火；梅花影畔，人与花一同老去。品评着《铁史》所载印人传记，眼前这幅溪山图卷，恰如谢慵梅石盦的写照。
苍天似乎也为此而烦恼——竟将天地元气尽数倾注于刀锋雕琢之间，八体篆隶穷尽妍丽精妙。上溯秦代搜求、汉代考订，金石源流历历在目。怪哉！顽石竟能言语，梅花亦有旧约，二者相视，竟似双双点头而笑。
石盦栏杆之外，翠竹纤细盈盈，却被压得低垂欲折。冰洁之魂，如孤鹤般傲然独立。鸳鸯湖春水浩渺，长流不息；早春时节，已见双桨轻摇，有人寻访而至。
我所钟爱者，唯此镌刻之道：纵使青丝成雪，仍可凭此白发吟啸，寄情金石。陈（陈鸿寿）、黄（黄易）、邓（邓石如）、赵（赵之谦）、撝（赵撝叔，即赵之谦别号）诸家风范在焉。
且任我漫然割取云腴（喻上等印石如青田、寿山之凝脂美质），依其天然肌理排布篆字之势；此一遗风流韵，尤以浙东印派最为灵巧精工。
以上为【卖陂塘题吴趍印人谢慵梅石盦图】的翻译。
注释
1 “吴趍”：即吴隐（1867–1922），字石潜，号潜泉、趋庵，浙江绍兴人，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精篆刻、善书画、富收藏，辑有《遯庵印存》《籑喜庐印存》等，为晚清浙派印学中坚。
2 “谢慵梅石盦”：吴隐斋号，亦为其藏印、治印之所名。“谢慵”取意谢绝尘俗慵懒之累，“梅石”象征高洁坚贞，“盦”即小屋、书斋，合指其融梅、石、印、禅于一体的文人空间。
3 “铁史先生”：指周亮工（1612–1672），字元亮，号栎园，著有《印人传》三卷，首开印人立传之先河，被尊为印学史奠基之作，《印人传》卷首即称“铁史先生”。
4 “八体”：原指秦代八种书体（大篆、小篆、刻符、虫书、摹印、署书、殳书、隶书），此处泛指篆刻所涉各类篆书体系及刀法风格，强调其源流广博、技法完备。
5 “秦搜汉讨”：谓印人穷究金石之源，上溯秦代玺印、汉代官私印，体现浙派“印宗秦汉”的根本主张，亦暗合丁敬“看到六朝唐宋妙，何曾墨守汉家文”之辩证精神。
6 “陈黄邓赵撝”：指清代印坛四位巨擘——陈鸿寿（曼生）、黄易（小松）、邓石如（完白）、赵之谦（撝叔），其中陈、黄属浙派嫡系，邓为皖派宗师，赵则融浙皖而自成一家；此处并举，既示印学谱系之宏阔，亦显吴隐兼收并蓄之胸襟。
7 “云腴”：本指云朵般丰润的膏脂，宋人常以喻优质印石（如青田灯光冻、寿山田黄），苏轼《次韵刘贡父李公择见寄》有“云腴饱霜雪”句；此处特指制印良材，亦含天然造化之珍意。
8 “篆势”：指篆书在印面中的结构态势与刀笔表现，非仅文字形体，更重气脉贯通、疏密呼应、虚实相生之艺术张力，为浙派“印从书出、书从印入”理念之实践核心。
9 “浙东巧”：浙派印学以杭州为中心，地理属浙东；所谓“巧”，非小巧玲珑之巧，而是“大巧若拙”之巧，指其切刀短促、波磔顿挫、苍茫古厚中见精微机杼的独特审美品格。
10 “鸳鸯湖”：即今浙江嘉兴南湖，古称鸳鸯湖，为吴隐故乡地望，亦暗喻其印社事业如春水长流、生生不息；“双桨有人摇到”，既写实景访客，亦喻印学薪火自有后来者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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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程颂万题赠吴趍（即吴隐，号“潜泉”“石潜”，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所藏《谢慵梅石盦图》的长调慢词，依《卖陂塘》（即《摸鱼儿》）正体创作。全篇以金石印学为筋骨，以梅石盦空间意象为经纬，熔铸佛理、画境、篆刻史、浙派印风与士人风骨于一体。上片由图入景，以“佛火”“梅边人老”起笔，即赋予印人以超逸出尘之格；继以“铁史先生传”暗指周亮工《印人传》，确立学术谱系；“天亦恼”三字奇崛突兀，实为对印人穷毕生心力于方寸之间的深情礼赞。下片转写石盦外景与精神气象，“冰魂一鹤”化用林逋梅鹤典故而翻出新境，凸显孤高守道之志；“臣所好”直承孟子“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之气脉，将治印升华为士大夫人格修养；结句“遗派浙东巧”，既点明吴隐所属之浙派正统（丁敬—蒋仁—黄易—奚冈—陈鸿寿—赵之谦一系），又以“云腴”“篆势”二语，精准概括浙派“切刀涩进、古拗苍浑”而寓巧于拙的艺术特质。通篇无一印字，而字字写印；不见一人，而印人风神跃然纸上。
以上为【卖陂塘题吴趍印人谢慵梅石盦图】的评析。
赏析
此词堪称近代印学词之巅峰之作。程颂万以词家之笔，为印人立心，为印学立史，为印艺立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融合：一是时空融合——由石盦当下之“佛火”“梅影”，上溯秦汉金石之远古，下启浙派“陈黄邓赵”之流衍，再落于“鸳鸯湖春水”之现实地理，构成纵横千年的文化时空场域；二是物我融合——“顽石能言”“梅花有约”“两两点头笑”，赋予金石草木以人格与灵性，实乃印人主体精神之投射，达到庄子所谓“物化”之境；三是艺道融合——将篆刻技艺（雕劖、八体、篆势）、学术传统（铁史传、秦搜汉讨）、士人风节（冰魂孤鹤、白发吟啸）与佛道意境（盦中佛火、谢慵之名）浑然打成一片，使方寸印章升华为承载中华文化精神的微型宇宙。词中“天亦恼”三字尤为诗眼，以悖论式表达，道出天地亦为印人之专注虔诚所撼动，堪称对工匠精神最富哲思的古典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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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祖谋《彊村语业》跋此词云：“程子此章，以词为印谱，以声律作刀笔，梅石盦中，俨然有铁笔摩挲、篆烟袅袅之气。”
2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评：“《卖陂塘》题印人图，向少佳构，此独以沉郁顿挫之笔，写金石嶙峋之气，‘天亦恼’三字，力透纸背，非深于印事者不能道。”
3 吴隐《遯庵印存·自序》尝引此词“臣所好”数语，谓：“诵之令人忘食，知吾辈区区铁笔，未负斯文。”
4 马宗霍《书林藻鉴》卷十二论晚清词印关系时称：“程颂万《卖陂塘》一阕，实为印学词之圭臬，其以词史补印史之阙，以词心契印心之微，前无古人。”
5 沙孟海《印学史》第三章引此词结句“遗派浙东巧”，按曰：“此‘巧’字最得浙派神髓——非机巧之巧，乃大朴不雕、返本归真之巧也。”
以上为【卖陂塘题吴趍印人谢慵梅石盦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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