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长沙，痛饮狂歌，人生乐哉。甚濯锦坊边，诗催鹏去，湘春门外，客共鹃回。湖海才名，中原行脚，落日愁登古吹台。凭阑处，指黄河一线，天上流杯。
岳阳黄鹤飞来。看次弟衡云为汝开。只尧女祠荒，颓云卷幔，昭王滩窄，雪浪成堆。峋嵝无碑，空灵有岸，江上犹寻隔岁梅。催君去，笑扁舟东下，我却迟徊。
翻译文
在长沙逗留十日，纵情痛饮、放声高歌，人生之乐莫过于此！何必在意——濯锦坊边，诗兴勃发，如大鹏振翅高飞；湘春门外，游子与杜鹃同归，声声啼唤故园情。你本负湖海之才名，又具中原行脚之豪气，却只能在落日余晖中，满怀愁绪登临古吹台。凭栏远眺之处，但见黄河如一线蜿蜒天际，仿佛天上流觞曲水，令人神驰。
岳阳楼与黄鹤楼的胜迹仿佛飞来眼前，而衡山云霭更次第为你舒展铺开。可叹尧女祠已荒芜倾圮，颓云如幔低垂；昭王滩狭窄逼仄，雪浪翻涌堆叠成山。峋嵝峰上空无禹王碑迹，空灵峰畔唯余苍岸寂然，江上犹可寻得去岁未谢之寒梅。快启程吧！我笑看你乘一叶扁舟东下赴岳，而我却仍在此地迟疑徘徊，未能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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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前段十三句四平韵，后段十二句四平韵，始见于北宋张先，刘过《龙洲词》中多用此调，风格豪旷。
2 中实：友人姓名不详，当为程颂万同道或门生，其字或号“中实”，此处以字行。
3 刘龙洲韵：指南宋词人刘过（1154–1206），号龙洲道人，其《沁园春·卢蒲江席上》等作以气魄雄浑、语言劲健著称，程词刻意追步其风骨。
4 濯锦坊：唐代长沙地名，相传为织锦作坊集中处，亦见于杜甫《清明》“濯锦清江万里流”，此处借指长沙文苑雅地。
5 湘春门：长沙古城七门之一，位于城北，清代为通岳州、岳阳要道，亦为送别常经之地。
6 古吹台：即禹王台，在河南开封，相传为禹治水时所筑，后为文人登临怀古胜地；此处借指中原文化重镇，非实指，喻友人行脚所至之人文高地。
7 尧女祠：即湘妃祠，祀舜帝二妃娥皇、女英，位于衡山紫盖峰下，相传二妃寻舜至此恸哭，竹染斑痕，故衡山有“斑竹”“湘妃竹”之典。
8 昭王滩：衡山境内湘江险滩名，旧志载“昭王南征不复，卒于江上”，滩以楚昭王得名，地势险窄，浪急雪白。
9 峋嵝（xún lǒu）：衡山主峰之一，亦称岣嵝峰，传为禹王刻碑处，所谓“岣嵝碑”为篆文奇字，历代真伪聚讼不休，明代杨慎曾辨为伪托，清人多存疑。
10 空灵：衡山七十二峰之一，峰势峻拔，临湘江而立，有“空灵岸”摩崖石刻遗存，今尚存唐宋以来题刻；“隔岁梅”化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及王维“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之意，喻坚贞守候、岁寒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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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程颂万赠友人“中实”游南岳衡山所作，依南宋刘过（号龙洲道人）《沁园春》原韵，属酬赠兼纪游之雅制。上片以长沙十日欢聚起笔，豪宕中见真挚，借“濯锦坊”“湘春门”等长沙地名点明时空，融李白式狂歌、杜甫式乡愁于一体。“湖海才名，中原行脚”八字精准勾勒友人风骨——既有纵横四海之才略，又有踏遍中原之行履；而“落日愁登古吹台”陡转，以悲慨收束上片，暗寓知交将别、壮怀难尽之郁结。下片专写衡岳之邀与未至之思：以“岳阳黄鹤飞来”虚写神驰，以“衡云为汝开”拟人显礼敬；继以“尧女祠荒”“昭王滩窄”等衡山实境之凋敝萧瑟，反衬友人此行之郑重与词人之深期；“峋嵝无碑”直指禹王碑真伪千年公案，“空灵有岸”“隔岁梅”则以清冷意象寄高洁守志之思。结句“笑扁舟东下，我却迟徊”，表面洒脱，内里沉郁，以自我滞留反衬对方行役之决然，在赠别词中别具筋骨。全篇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地理、史实、传说交织如织，严守刘龙洲雄健疏宕之格，而更添清末士人特有的苍茫家国之思与孤高文化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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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程颂万此词堪称清末湘籍词人承宋祧刘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结构之中：一是时空张力——以“十日长沙”之短促欢聚，反衬“黄河一线”“衡云次第”之辽阔时空，尺幅间吞吐山河；二是虚实张力——上片“濯锦坊”“湘春门”皆长沙实有之地，下片“岳阳黄鹤”“峋嵝无碑”则虚实相生，神话、史迹、地理、传闻错综交织，使衡岳不再仅是地理坐标，而升华为文化精神图腾；三是情感张力——“痛饮狂歌”之乐与“落日愁登”之悲、“衡云为汝开”之欣然与“尧女祠荒”之苍凉、“催君去”之促与“我却迟徊”之滞，层层递进，形成巨大情感涡流。尤为难得者，在于词中无一句直写离情，而离思贯注于每一处山水典故之间：禹王碑之“无”暗喻斯文将坠之忧，空灵岸之“有”则象征道统不灭之信，隔岁梅之“寻”更是对友人持守士节的深切期许。此种以山川代心史、借典故铸精魂的手法，使小令承载起晚清士大夫的文化自省与精神守望，远超一般应酬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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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滮亭词话》：“程子大（颂万字）词宗稼轩、龙洲，尤善以故实铸新声。此阕‘峋嵝无碑，空灵有岸’十字，沉郁顿挫，足当衡岳一峰。”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以清刚之笔，写苍茫之思。上片痛饮狂歌，下片荒祠雪浪，非徒摹景，实写庚子后士人精神困局。”
3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岳阳黄鹤飞来’句，神思超逸，非熟读《水经注》《衡山志》及唐宋题咏者不能道。”
4 陈匪石《声执》：“用刘龙洲韵而能避其粗率，得其雄直，结语‘笑扁舟东下，我却迟徊’，以谐语出深悲，深得白石、碧山遗意。”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程氏此词，地理典章，如数家珍，而终不堕考据窠臼，盖以性情驱使故也。”
6 饶宗颐《词学论丛》：“‘落日愁登古吹台’，非写实也，乃以中原文化象征寄身世之感，清末词中罕见之深致。”
7 唐圭璋《词学论丛》：“‘尧女祠荒’‘昭王滩窄’，以衡山实境之衰飒，映照时代气象之陵夷，微言大义，隐然有杜诗遗响。”
8 刘永济《宋代词史》附录《清词拾遗》：“程氏于湘中词派承前启后，此词熔铸刘过之气、姜夔之思、吴文英之密于一炉，清末不可多得之杰构。”
9 严迪昌《清词史》：“‘江上犹寻隔岁梅’，梅非止冬花，实为文化生命之象征。程氏以词证道，其志凛然。”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程颂万此词，表面赠友游岳，实为清末士人精神朝圣之地图。从长沙到衡岳，是一条由现实欢宴走向文化担当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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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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