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湾暝色，倏吟魂飘坠，枫林凄紧。几度鞭丝兰若晚，侧帽共探秋兴。鹤外琴孤，蛩边灯瘦，谁与吟肩并。诗坟鬼唱，宵阑白月无影。
回忆共砚涵斋剪灯题句，镜里窥青鬓。楚畹灵修空眷汝，底事枉人悲愤。处士经庐，元儒谥碣，黯淡松楸径。凄凉挂剑，不堪欢梦重省。
翻译文
荒凉的河湾暮色沉沉，我的吟魂忽然飘坠其间，枫林萧瑟，寒意逼人。多少次傍晚策马执鞭，同访佛寺兰若；并肩戴斜帽，共赏秋日清兴。仙鹤飞处，唯余孤琴；蟋蟀鸣边，灯影清瘦；再无人与我并肩吟哦。诗人的坟茔唯有鬼魂低唱，夜将尽时，白月亦杳然无影。
忆昔同在涵斋书屋研墨共读，剪烛联句；对镜相顾，青丝犹在。你如楚地香草般高洁的君子，徒令我眷念不已；究竟为何事，竟使你抱憾而逝，空教人悲愤难平？你曾居之经庐已寂，元儒所题之谥碑亦黯淡蒙尘，松楸掩映的小径更显凄清。我如季札挂剑于徐君墓前，徒留悲怆——不堪再忆往昔欢聚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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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德山：在今湖南常德市东南，古称枉人山，相传舜南巡崩于苍梧，二妃寻至此，故多怀古伤逝之迹。
2．徐瑞屏：程颂万挚友，湖南湘潭人，清末学者、诗人，早卒，生平事迹见《湘雅摭残》等，程氏集中屡有悼念之作。
3．侧帽：语出《周书·独孤信传》，谓风度潇洒；此处指二人意态闲雅、共游秋野之状。
4．兰若：梵语“阿兰若”省称，意为寂静处，泛指佛寺。
5．鹤外琴孤：化用林逋“梅妻鹤子”意象，喻友人高洁隐逸，琴为知音，今唯余孤响。
6．蛩边灯瘦：“蛩”即蟋蟀；“灯瘦”拟人写灯焰微弱细长，状长夜枯坐、形影相吊之境。
7．诗坟鬼唱：典出李贺《秋来》“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此处借指亡友诗魂不灭，然无人聆听，唯鬼夜唱。
8．涵斋：徐瑞屏书斋名，亦为二人讲学论诗之所。
9．楚畹灵修：“楚畹”典出《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喻培育贤才之地；“灵修”为屈原对君王或理想人格之尊称，此处转指徐瑞屏高洁之品性与才学。
10．挂剑：典出《史记·吴太伯世家》及刘向《说苑》，季札北上聘晋，途经徐国，徐君爱其剑而未敢言，季札心许之；及返，徐君已死，乃挂剑于其墓树而去。此处喻程氏践诺重情、生死不负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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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程颂万舟过德山寻访亡友徐瑞屏墓而不得后所作，情感沉郁顿挫，哀思深挚。上片以“荒湾暝色”起笔，以空间之荒寂映照心境之虚空；“吟魂飘坠”四字奇警，赋予精神以可感之重力。“鹤外”“蛩边”二句工对而幽冷，以超逸意象反衬人间永诀之痛。“诗坟鬼唱”化用李贺“秋坟鬼唱鲍家诗”而翻出新境，极言知音既杳、诗魂独泣之惨。下片追忆往昔共砚剪灯、青鬓相对之乐，愈显今日松楸黯淡、挂剑空悲之恸。“挂剑”典收束全篇，不言泪而泪满纸，是悼亡词中沉雄深婉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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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严守《百字令》（即《念奴娇》）格律，声情激越而内蕴沉咽。开篇“荒湾暝色”四字，以大景起，气象苍茫，奠定全词悲怆基调。“倏吟魂飘坠”陡然转入主观幻觉，时空错置，极具张力。“枫林凄紧”暗用柳永“渐霜风凄紧”句法而更增肃杀。中叠“鹤外”“蛩边”一联，视听通感，清寒入骨；“谁与吟肩并”五字直叩人心，平淡语而千钧力。下片“镜里窥青鬓”以昔日明丽反衬今日凋零，深得对比之妙。“处士经庐，元儒谥碣”八字，实写遗迹湮没，虚写斯文零落，家国身世之慨隐然其中。结句“凄凉挂剑”收束如钟磬余响，将私人哀思升华为士人道义坚守，境界顿开。全词用典精切而不露痕，意象密集而气脉贯通，堪称清末悼亡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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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程子大《鹿川词》中《百字令·舟过德山》一阕，沉哀入骨，而笔力扛鼎。‘诗坟鬼唱’句，非深于诗、笃于友者不能道。”
2．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程颂万词，以清刚胜，此作则刚中有柔，柔中见骨。‘挂剑’收束，使人欲泪。”
3．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写眼前之荒寂，下片溯往昔之温馨，今昔对照，倍增凄恻。‘楚畹灵修’句，寓家国之思于私谊之中，识见超卓。”
4．陈匪石《声执》卷下：“‘鹤外琴孤，蛩边灯瘦’，炼字精警，对仗工绝，清真、白石亦当避席。”
5．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一日：“读程颂万《德山吊徐瑞屏》词，‘宵阑白月无影’七字，真能写尽长夜无眠、四顾茫然之境，非亲历生死离别者不知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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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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