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春欲吐，便琼瑶一色，铺为庭宇。林下水边装点惯，雅称高人门户。翠羽轻风，玉鳞斜月，索笑都成趣。澹寒滋味，竹炉汤茗初煮。
遥识鹤径风漪，岚光塔影，一种孤山坞。幸不折来伤岁暮，几片雪花齐舞。姑射神人，罗浮仙子，与寿阳公主。依稀不见，且寻香处疏处。
翻译文
早春将临，寒意未消，庭宇间已似铺开一片琼瑶般的素白。林下水畔的景致向来清雅，正宜装点高士隐逸之门庭。翠羽般的微风轻拂，玉鳞似的斜月低垂，此中清赏，皆可引人会心而笑，饶有真趣。清澹微寒的况味里，竹炉上新煮的香茗正氤氲升腾。
遥想那仙鹤常经的小径、风起涟漪的澄澈水面，山间岚气浮漾、古塔倒影依稀，恍若孤山幽坞之境。幸而未折梅枝以伤岁暮之寂，唯见几片雪花翩然共舞。此境堪比姑射山上的神人、罗浮山中的仙子，亦如寿阳公主梅花落额的清绝风致。然而佳人芳踪杳然，唯余暗香浮动——且循着那疏影横斜、暗香隐约之处，细细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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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壶中天：词牌名，又名“念奴娇”“大江东去”等，双调一百字，上下片各十句四仄韵，此词依张奕山原韵而作，属窄韵清峭一路。
2．张进士奕山：即张奕山，清代康熙至雍正间人，字君谟，江苏吴江人，康熙六十年进士，工诗善画，筑“学圃居”于吴江，以栽花课子、读书自适，黄之隽与之交厚。
3．先春欲吐：谓梅花将绽未绽之态，早于群芳报春，故称“先春”。
4．琼瑶：美玉，此处喻初雪覆庭之皎洁莹澈，化用《诗经·卫风·木瓜》“报之以琼瑶”及苏轼“玉花飞半夜，翠浪舞明年”诗意。
5．翠羽：喻微风拂动竹树之姿，亦暗指翠羽鸟（如青鸾），取其清丽灵动之意；玉鳞：喻斜月清光如鱼鳞般细碎铺洒，语出杨万里“月光如水水如天，玉鳞跃破云痕裂”。
6．索笑：典出《开元天宝遗事》：“宋璟爱梅，每至花时，必徘徊其下，曰：‘吾当索笑于花前。’”后泛指赏梅时欣然会心之乐。
7．鹤径：仙鹤往来之小径，喻居所清幽绝俗，暗用林逋“梅妻鹤子”典故，呼应“孤山坞”。
8．姑射神人：《庄子·逍遥游》载“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喻超然物外、冰清玉洁之境界。
9．罗浮仙子：指赵师雄罗浮梦梅事，《龙城录》载隋开皇中赵师雄醉卧罗浮山，遇素衣美人共饮，醒则倚大梅树而立，盖梅神所化，后遂以“罗浮仙子”代指梅花。
10．寿阳公主：南朝宋武帝女，人日卧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额成五出之妆，宫人效之，号“寿阳落梅妆”，典出《太平御览》卷三十引《杂五行书》，此处借言梅花清艳入神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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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和张进士奕山《学圃居》原韵之作，题为“江亭寓中寄题”，实为借居所之景寄高洁之志。全词以“清寒”为骨、“幽淡”为色、“神逸”为魂，通篇不着一梅字而处处写梅之神理，深得咏物词“不即不离”之三昧。上片状雪后庭园之清绝气象，以“琼瑶”“翠羽”“玉鳞”等瑰丽意象融摄自然之灵；下片托孤山、姑射、罗浮、寿阳诸典，将物境升华为超凡脱俗的精神境界。“幸不折来伤岁暮”一句尤见襟怀——非惜花之柔情，乃护持天机、敬畏时序之哲思。结句“依稀不见，且寻香处疏处”，以视觉之“不见”反衬嗅觉之“可寻”，以空间之“疏处”收束全篇，空灵蕴藉，余韵悠长，深契宋人咏梅词“以少总多”的美学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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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为典型“以诗为词”之作，熔铸唐诗之华赡、宋词之理致、元曲之疏宕于一体。起句“先春欲吐”四字力透纸背，“吐”字极富生命张力，赋予早梅以主动迎春之意志；“琼瑶一色”则以通感手法将视觉之白、触觉之寒、质地之润凝于一瞬。中叠“翠羽轻风，玉鳞斜月”，以工对造境，色彩（翠、玉）、质感（羽之轻、鳞之润）、动态（轻、斜）三重交织，非大手笔不能为。下片连用四典而无堆垛之病：“鹤径风漪”写实中见虚，“岚光塔影”远近相生，“姑射”“罗浮”“寿阳”三典分属道家神境、岭南仙话、南朝宫闱，时空跨度极大，却统摄于“清寒”一脉，终以“依稀不见”顿挫收束，使全词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臻于“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之境。尤为可贵者，在其不囿于咏梅形迹，而由物及人、由人及道，将学圃居之物理空间升华为精神栖居之所，诚为乾嘉之际文人词中清刚峻洁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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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昶《湖海诗传》卷二十二：“黄石牧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和张奕山学圃居，不假雕琢而神味俱足，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者。”
2．吴翌凤《逊志斋集·词话》：“石牧《壶中天》数阕，皆以气格胜。此调尤得梅之清魂，非徒摹其色香也。”
3．冯金伯《词苑萃编》卷十四：“黄之隽词，宗南宋而参以唐音，此作‘澹寒滋味，竹炉汤茗初煮’，清真简远，直追白石。”
4．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石牧此词，结句‘且寻香处疏处’，五字如闻磬声，余韵在耳，较‘疏影横斜水清浅’更饶空际之思。”
5．叶申芗《本事词》卷下：“张奕山学圃居在吴江，植梅数百本，黄石牧寓江亭时屡过之，此词即其唱和最精者，当时传诵，以为压卷。”
6．谭献《箧中词》卷二：“黄之隽词，清刚而不失温厚，此阕‘幸不折来伤岁暮’，仁心流露，非徒工于藻绘者。”
7．朱孝臧《彊村丛书·国朝词综补》附识：“石牧此词，用韵精严，典故融贯无痕，尤以‘玉鳞斜月’‘风漪岚影’等句，炼字之工，直追梦窗。”
8．徐珂《清稗类钞·文学类》：“黄之隽与张奕山交最笃，唱和甚夥。此词刊于《香屑集》卷八，当时吴中士林争相传写，以为词林楷式。”
9．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七年三月廿一日：“读黄石牧《壶中天》，‘依稀不见’二句，深得北宋人‘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旨，清词中罕见之高境。”
10．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黄之隽此词，以清空之笔写幽邃之思，上承姜张，下启厉樊榭，为康雍间清雅一派之枢纽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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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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