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驿中梦与一故人作诗十余韵既觉惟记其两句南山络条华四顾吃所哀因识之

1．洛川驿：宋代驿站名，位于今陕西洛川县境内，为关中通往西北边地之要驿。

2．络条华：“络”谓山脉绵延如网，“条”通“绦”，有盘曲连缀之意；“华”指西岳华山，与“南山”（终南山）并举，凸显秦地山势纵横之貌。

3．吃所哀：“吃”通“噎”，《广韵》：“吃，噎也。”此处形容悲情郁结，喉头哽塞，难以言宣，非口语之“吃”，乃古语凝练之笔。

4．小谢：指南朝齐诗人谢朓，与“大谢”（谢灵运）并称，以清新工丽、情景交融著称，李白“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即咏其诗风。诗中借小谢之才，反衬梦中诗句之超逸难及。

5．恨能裁：“恨”作“遗憾”解；“裁”谓剪裁、推敲、锤炼成章，典出《文心雕龙·熔裁》：“规范本体谓之熔，剪截浮词谓之裁。”言小谢若见此梦中句，亦当憾不能亲加润色以成完璧。

6．辜：辜负，错过。

7．此夕：特指梦成诗之夜晚，亦暗含人生中某一珍贵而易逝的精神契机。

8．羸马：瘦弱之马，为宋代士人远行常见意象，象征仕途困顿、行役劳形，如王禹偁《村行》“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之马，亦具人格投射。

9．空徘徊：既写驿外实景，亦喻精神无所归依之态，与“梦中诗佳”形成强烈张力。

10．晁说之（1059—1129）：字以道，号景迂生，澶州清丰（今河南清丰）人，北宋末年著名学者、诗人、易学家，元祐进士，历官至徽猷阁待制。诗风宗杜甫而兼取中晚唐，重气格，尚沉郁，尤擅以简驭繁、于冷语中见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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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晁说之追记驿中梦境之作，以“梦诗”为契，融纪实、抒怀与自省于一体。首联设问起势，反衬梦中诗意之不可多得；颔联化用梦中残句“南山络条华，四顾吃所哀”，以凝练意象勾勒出壮阔而苍凉的西北地理图景，“吃所哀”三字尤为奇崛——“吃”通“啇”（古同“噎”），状哽咽窒息之态，将视觉之雄浑骤转为内心之郁结，极具张力。颈联借南朝诗人谢朓（小谢）典故，以古人之才情反衬己身之孤怀，非矜才使气，实乃深慨梦中佳句不可复得、诗心难寄之痛。尾联收束于现实场景，“羸马空徘徊”既应题中“洛川驿”，又以物写人，瘦马踟蹰，正见诗人羁旅之倦、理想之滞与诗思之执。全篇虚实相生，梦耶真耶，悲耶欣耶，浑然无迹而余韵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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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残梦”为枢纽，打通真实与幻境、当下与往昔、个体与诗史。诗人西行途中宿于洛川驿，梦中与故人联句赋诗，醒后仅存两句，却由此激发出整首诗的深沉回响。“南山络条华，四顾吃所哀”十字，看似直写秦岭山势，实则以地理空间的宏阔反衬个体生命的渺小与悲慨的不可言说——“吃所哀”三字，摒弃泛泛抒情，以生理反应直呈心理震颤，堪称宋人“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的典范。更妙在颈联陡转，不直写己悲，而假想谢朓临此残句亦将“恨能裁”，既抬高梦中诗句之格，又悄然将自身纳入古典诗学谱系之中，显出对诗歌本体价值的虔敬。尾联“羸马空徘徊”，表面收束于眼前之景，实则将全诗情绪沉淀为一种静默的坚守：纵梦断句残、马瘦途遥，诗心未死，徘徊本身即是对意义的执着寻觅。此诗短小而气厚，质朴而意深，是晁说之晚年诗风趋于凝重老成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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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诗钞·景迂生诗钞序》：“以道诗不事雕琢，而骨力内充；时出奇语，如‘四顾吃所哀’，一字千钧，非深于忧患者不能道。”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晁氏客语》：“公尝言：‘诗之精魂，常在梦寐将觉之际，一念澄明，万象俱现。然醒而忆之，十不存一，故‘吃所哀’者，非止悲山川，实悲诗心之不可挽留也。’”

3．钱钟书《宋诗选注》：“晁说之此作，以梦痕为线，串起地理、历史、身世三层悲感。‘吃所哀’三字，力透纸背，盖宋人善以声训达情之极则。”

4．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晁说之卷》：“本诗为晁氏南渡前西行纪程诗之关键一环，其‘梦中得句’之书写，承杜甫《羌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之神理，而启陆游‘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之先声。”

5．莫砺锋《宋诗精华》：“‘南山络条华’二句，以地理名词入诗而毫无板滞，反见山势之奔涌与心绪之郁结，足见晁氏锤炼语言之功。所谓‘吃所哀’，非哭非叹，而为生命在巨大时空中的本能窒息感，极具存在主义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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