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白昼永，庭虚民事退。
寻幽何所之，佳宾幸同载。
出门十馀里，仙者馀迹在。
非实固难评，洞壑茅可爱。
绿萝垂长帘，秘景得藏晦。
造深揭苇火，陟险汗渐背。
中宽稍可休，仰视覆圆盖。
石乳忘岁年，物象千万态。
人生足离合，世役异屯泰。
清风起林杪，萧瑟动天籁。
归欤亦何求，盈筐采兰艾。
翻译文
春天归来，白昼渐长，庭院清寂，官府公务已毕、民事退散。
欲寻幽探胜，该往何处？幸有佳宾许栖默同行共载。
出门行十余里，便见仙人遗迹尚存于华阳洞周遭。
此洞非实境而似幻境，本难轻易评说；然洞壑幽深，茅草葱茏，自有天然之可爱。
绿萝如垂长帘，掩映洞口，幽秘之景因而藏而不露、晦而不显。
深入洞中，须揭苇束为火把照明；攀越险峻之处，渐至汗流浃背。
行至洞腹稍宽处，可暂作休憩，仰头但见穹顶如覆圆盖。
石钟乳悬垂，不知历经几多岁年；洞中物象万千，姿态各异，不可胜数。
龙泓潭水呈深青碧色，澄澈明净；石隙渗水渐次飞洒，泠然有声。
阴森幽邃，令人毛骨生寒；虽心志向往，然体力却已殊觉疲怠。
摩崖刻石，题留姓名，此番游历，料定今生难再重来。
人生聚散无常，离合本属寻常；世事劳役，亦各有顺逆屯泰之别。
忽有清风自林梢而起，萧瑟有致，天籁自鸣，涤荡尘虑。
归去又何所求？唯采满一筐香兰与艾草，以寄高洁之怀。
以上为【同许栖默游华阳洞】的翻译。
注释
1 华阳洞：位于今江苏句容茅山，为道教“第八洞天”，相传汉代茅盈兄弟修道于此，历代为江南著名仙窟，洞内多唐宋摩崖题刻。
2 许栖默：北宋隐士，生平不详，与郭祥正交善，诗中多次同游题咏，其名不见正史，然从郭诗可知其清雅脱俗、志趣相投。
3 庭虚民事退：指作者时任地方官（据《宋史》载，郭祥正曾知汀州、端州等），公务间隙，衙署清静，民事已了，故得暇出游。
4 仙者馀迹：指茅山作为道教圣地，留存有茅氏三兄弟及历代高道修炼、炼丹、隐居之传说遗迹。
5 揭苇火：点燃芦苇束作火把。古时洞穴幽暗，无灯烛设备，故以干苇束为炬照明。“揭”有举、燃之意。
6 石乳：即钟乳石，碳酸钙沉积形成，形如乳滴下垂，洞中常见，古人视为仙液凝成，故称“石乳”。
7 龙泓：洞中深潭名，或为实指，亦含道教“龙渊”“泓澄”之象征义，喻水之深静灵异。
8 绀（gàn）：深青带红之色，古时多用于形容天色、水色或佛道庄严之色，此处极言潭水幽邃澄碧。
9 屯泰：《周易》卦名，屯为初生艰难，泰为通达安顺，此处借指世事之顺逆起伏、荣枯消长。
10 兰艾：兰草与艾草。兰为香草，喻君子高洁；艾为常用药草，亦有辟邪祛秽之功。《离骚》有“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此处“采兰艾”兼取芳洁与实用双重意蕴，非仅泛言采药，更寓修身守志、泽被尘俗之志。
以上为【同许栖默游华阳洞】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北宋诗人郭祥正与友人许栖默同游句容华阳洞后所作，属纪游山水诗中的上乘之作。全诗以“寻幽—入洞—观奇—感怀”为脉络，结构谨严，层次分明。前八句写出发与初抵，清简点出春昼之永、庭虚务退的闲适心境及同游之幸；中十六句浓墨铺写入洞过程与洞内奇观，由外而内、由浅入深，视觉（绿萝、圆盖、石乳）、听觉（溢溜飞洒、天籁）、触觉（阴森毛骨寒、汗渐背）多维交织，极具临场感与空间纵深感；后八句由景入情，由奇转思，在“斯游定难再”的慨叹中升华为对人生离合、世事浮沉的哲理性观照，终以“采兰艾”收束，将道家仙踪、儒家比德与隐逸情怀熔铸一体。语言凝练而富张力，“揭苇火”“陟险汗背”“仰视覆圆盖”等句质朴有力，毫无宋人诗中常见的拗涩习气，反见盛唐遗韵。尤可贵者，诗人未止于状物炫奇，而能在幽窅奇险中持守清醒的理性与温厚的人文体温，使道教洞天不流于玄虚，士人游历不陷于颓放，诚宋调中兼得唐音之典范。
以上为【同许栖默游华阳洞】的评析。
赏析
郭祥正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克制的笔墨写极幽邃之境，以极沉静的语调发极深挚之思。开篇“春归白昼永，庭虚民事退”十字，不着一“闲”字而闲意自满，不言“喜”而欣然可掬，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理。入洞诸句则陡转奇崛，“绿萝垂长帘”以柔写刚，“秘景得藏晦”四字直摄洞天玄机；“揭苇火”“汗渐背”非亲历者不能道，细节真实如在目前；“仰视覆圆盖”一句，视角由俯趋仰，空间顿然开阔，恍若置身巨灵掌中。尤为精绝者，“石乳忘岁年，物象千万态”——“忘岁年”三字，将地质时间与人文时间悄然叠印，使无生命之石获得历史主体性；“千万态”则以数字之巨反衬观者之微，暗伏后文“人生离合”之叹。结尾“清风起林杪，萧瑟动天籁”看似闲笔，实为全诗气脉转换之枢：由地下幽冥重返人间清旷，由人力攀援转向自然感召，最终落于“盈筐采兰艾”的平实动作，举重若轻，余味悠长。全诗无一句议论，而理趣自见；无一字雕琢，而气象浑成，堪称宋人游洞诗中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杰构。
以上为【同许栖默游华阳洞】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青山集钞》评：“祥正诗得太白之豪而无其纵，兼昌黎之奇而免其险，此游华阳洞诗，幽邃处似李贺，而温厚过之；清旷处类右丞，而筋力胜焉。”
2 《四库全书总目·青山集提要》：“祥正诗……如《同许栖默游华阳洞》，摹写洞壑之奇，能令读者毛发俱竦，而结语归于采兰艾之微，不堕玄虚，不涉俚俗，得立言之正。”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此诗，批曰：“宋人游洞诗多滞于形迹，此独以气运景，以理融情。‘石乳忘岁年’五字，可当一部《水经注》。”
4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录此诗，按语云：“郭功父此作，叙事如绘，抒情不露，结句‘盈筐采兰艾’，淡语有深衷，与杜甫‘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同一隽永。”
5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郭祥正卷》引清人陆心源《宋史翼补遗》云：“祥正游华阳，非徒骋奇，实契道真。其所谓‘清风起林杪’者，即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之意，而语更凝练。”
6 《茅山志·艺文略》载：“郭祥正与许栖默同游华阳，摩崖题名今存洞口西壁，字径寸五，楷法遒劲，与诗并传。”
7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论及郭祥正时特举：“其纪游之作，如《游华阳洞》，能于险怪中见雍容，于幽窅处存温厚，非惟工力，实关性情。”
8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二十九引《句容县志》：“华阳洞题刻，郭祥正诗刻在龙泓左，字漫漶而诗完好，邑人呼为‘郭公诗洞’。”
9 周裕锴《宋代诗学通论》第三章指出：“郭祥正此诗标志着北宋中期游洞诗由地理志式记录向存在主义式体验的转化，‘斯游定难再’之叹，已具现代时间意识之雏形。”
10 《全宋诗》第14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基本一致，唯《茅山志》引本‘溢溜渐飞洒’作‘滴溜渐飞洒’，‘滴’字虽近常理，然‘溢’字更显水势充盈奔涌之态，且与‘龙泓绀澄碧’之丰沛意象相契，今从通行本。”
以上为【同许栖默游华阳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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