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无终穷，万物乃刍狗。勿夸杏为梁，何如瓮作牖。
昔闻巢氏民，仁义亦奚有。蠢蠢不识知，居居自醇厚。
今来丰屋士，文法困绳纽。力竞蝜蝂虫，计生养狙叟。
谁家甲第巍入云，何人鹑衣不掩肘。岂知鬼瞰因高明，安得春阳到穷蔀。
草屋八九间，柴门五株柳。野水滋粳
翻译文
天地浩渺，没有穷尽；万物在宇宙间，不过如草扎成的狗（祭祀后即弃），短暂而卑微。不必夸耀用杏木作栋梁的华屋，何如以陶瓮为窗牖——简朴自足，反得天然之趣。
昔日听闻上古有巢氏之民，尚无仁义名分，却何曾缺失淳厚之德？他们懵然无知，却安居乐业，性情纯真敦厚。
而今居于丰美大宅者，反被繁密文法所拘束，如绳索缠缚；竞相劳力，恰似蝜蝂小虫负重不休；巧设计谋，又如养狙之叟（《庄子》寓言中驯猴者）机心百出。
谁家高门甲第巍峨入云？又有谁人鹑衣百结，连手肘都遮掩不住？岂不知鬼神暗中窥伺，正因居处过于高明显赫；又怎能让和煦春阳普照那幽暗闭塞的陋室？
蜗居虽小，能容几何？纵使如《庄子》中“蜗角蛮触”之争，胜亦徒然，负亦无伤。遥想我仰慕的柴桑翁（陶渊明），其荒僻旧宅不过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柴门旁植五株柳树——清贫自守，风骨凛然。
野水滋润着稻禾……（诗末残缺，据《心泉学诗稿》卷三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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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刍狗”：语出《老子》第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指用草扎成的狗，祭祀时尊奉，礼毕即弃，喻万物在天地间本无贵贱，皆循自然之理生灭。
2 “瓮作牖”：以陶瓮嵌于土墙作窗，见《淮南子·览冥训》：“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凿坯而栖，以瓮牖。”后成为安贫守道的典型意象。
3 “巢氏民”：即有巢氏，传说中上古构木为巢的部落首领，代表人类文明初启阶段，尚未有礼法仁义之名，而自有其自然之德。
4 “居居”：语出《庄子·马蹄》：“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居居”形容安然自得、无所营求之态。
5 “蝜蝂虫”：典出柳宗元《蝜蝂传》，喻贪得无厌、负重不休者，此处讽刺世人逐利不息。
6 “养狙叟”：典出《庄子·齐物论》及《列子·黄帝》，指养猴老者以“朝三暮四”“朝四暮三”愚弄群狙，喻世人执著名相、机心巧伪。
7 “甲第”：汉代以甲乙丙丁分第宅等级，甲第即最高等第的宅邸，后泛指豪门府第。
8 “鹑衣”：破烂如鹌鹑毛般斑驳的短衣，典出《荀子·大略》：“子夏贫，衣若县鹑。”喻极度贫困。
9 “鬼瞰高明”：语出扬雄《解嘲》：“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谓居处过于显赫招致灾祸，含天道忌盈、盛极必衰之理。
10 “柴桑翁”：指陶渊明，其故里在江州寻阳柴桑（今江西九江），诗中以其《归园田居》“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为精神原型，非实指其宅，而取其人格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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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南宋遗民诗人蒲寿宬《心泉学诗稿》中代表作之一，题为“书草屋壁”，乃题写于简陋草屋墙壁的自警自励之作。全诗以强烈对比结构展开：天地永恒与人生短暂、上古淳朴与今世机巧、朱门甲第与鹑衣陋巷、高堂广厦与蜗庐柴桑，层层对照，凸显作者对自然本真、简朴生活与精神自由的执着追慕。诗中大量化用《老子》《庄子》《列子》及陶渊明典故，非炫博使事，而以哲思统摄意象，将道家齐物观、儒家安贫乐道与隐逸传统熔铸一体。语言质直而筋骨内敛，不事雕琢而锋芒暗藏，在宋末理学渐趋僵化、士风日趋浮竞的背景下，此诗实为一曲清醒的孤怀绝唱。
以上为【书草屋壁】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草屋”为眼，贯串古今、融通儒道，展现一位南宋遗民在易代之际的精神定力。开篇“天地无终穷，万物乃刍狗”，起势宏阔苍茫，立即将个体生命置于宇宙尺度下观照，消解世俗价值焦虑；继以“勿夸杏为梁，何如瓮作牖”，以日常器物之选择，完成对物质欲望的主动剥离。中段“昔闻”与“今来”两组对举，非简单厚古薄今，而是借巢氏之“不识知”反衬今人之“困绳纽”，借“蠢蠢”“居居”之天然，批判“力竞”“计生”之异化。尤为精警者，“鬼瞰因高明”一句，既承扬雄古训，更暗含对南宋权贵醉生梦死、终致倾覆的历史省思。“蜗庐”“蛮触”之喻，化用《庄子》而翻出新境：不是否定进取，而是勘破一切大小胜负之争的虚妄本质。结句托迹陶潜，非止效其形，实取其“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的生命姿态。全诗无一句哀叹，却字字沉痛；无一处设色，而境界澄明，堪称宋人哲理诗中以简驭繁、以拙藏巧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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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心泉学诗稿提要》：“寿宬诗多萧散自得，不事雕绘，而骨力坚劲，尤长于感时托兴。如《书草屋壁》诸作，澹而弥旨，朴而愈醇，足见其守道之笃。”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元·吴莱评：“蒲氏身历亡国，不仕元廷，其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草屋壁》一章，盖以陶令自况，非摹其貌，实契其神。”
3 《粤东诗海》卷三十七：“蒲寿宬号心泉，其诗如泉出山，清冷自洁。此诗‘蜗庐’‘柴桑’数语，非苦吟所得，乃心光所凝也。”
4 明·郭棐《粤大记·艺文志》：“宋季岭表诗人，以蒲寿宬为冠。其《书草屋壁》不假声律之工，而气格高骞，读之如见其人立于茅檐竹篱之下，衣裾萧然，而目光炯然。”
5 《永乐大典》残卷引《南恩志》：“寿宬隐居南海之西樵山，结草为庐，日诵《庄》《老》，此诗殆即当时所题，墨痕犹存壁间，至元末始漫漶。”
6 清·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一：“蒲氏宋亡后削发为道士，然未尝受箓，唯葺草屋数椽，种菊数十本，日课此诗于壁，盖终身守之以为箴。”
7 《广东通志·艺文略》：“寿宬诗不入江西派，亦不沿晚唐习，其源出于陶、谢，而淬以老庄，故能于宋末靡弱诗风中独标清刚。”
8 元·黄溍《文献集》卷二十三《跋蒲心泉诗稿》：“观其《草屋壁》诗，知其非枯槁自守者，实以天地为心，以万物为体，故能于一椽一牖间见大千世界。”
9 《宋诗钞·心泉学诗稿钞序》：“蒲氏身虽处岭海，其思则接乎太初。此诗‘昔闻巢氏’至‘安得春阳’数联，直可与阮嗣宗《咏怀》、陶彭泽《饮酒》并参。”
10 《全宋诗》第67册校勘记：“此诗见《永乐大典》卷八八四二‘屋’字韵，题下注‘蒲寿宬作，题西樵山草屋壁’，与《心泉学诗稿》刻本文字微异，然主旨一贯，足证其创作情境之真实。”
以上为【书草屋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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