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仙六首
翻译文
秋夜清闲，风声瑟瑟；月光皎洁，露珠晶莹，清辉遍洒，团团明亮。
我提起衣襟，踏着溪涧中的月影徐行，忽然看见一对青鸾比翼高飞。
鸾鸟背上端坐着凌空飞升的仙人，天风拂过，佩玉与玉环叮咚作响，清越悠扬。
仙人清越的歌声回荡于山岩幽谷之间，容颜光洁明丽，灿然如经千锤百炼的美玉。
我愿乘着那片碧绿祥云升腾而去，追随仙人共赴仙界关隘。
服食仙药、吐纳导引，便可长生不老，又何必再眷恋凡俗人间的种种思虑与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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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游仙六首”：严羽组诗，今存于《沧浪诗话》附录及《全宋诗》卷2596，为严羽少数存世诗作之一，代表其诗学理想之形象化呈现。
2 “瑟瑟”：拟声词，形容秋夜微风轻拂草木之声，亦含清寒寂寥之意，见白居易《琵琶行》“枫叶荻花秋瑟瑟”。
3 “团团”：形容月光圆满明亮，状露珠晶莹凝聚之态，语出《古诗十九首》“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中“明月何皎皎”之清朗氛围。
4 “褰衣”：提起衣襟，便于行走，见《楚辞·离骚》“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显诗人主动求道之姿。
5 “双飞鸾”：青鸾为西王母信使，常喻仙人坐骑或仙界使者，《列仙传》载萧史弄玉乘鸾升天，此处双鸾并飞，象征仙缘殊胜、阴阳和合。
6 “腾空仙”：指凌虚御风、超然物外之仙真，并非具象神祇，体现宋代游仙诗去人格化、重境界化的倾向。
7 “佩环”：古人所佩玉饰，行动时相击有声，《礼记·玉藻》：“古之君子必佩玉……行则鸣佩玉。”此处借天风振玉之声强化仙界清越圣洁之感。
8 “粲若玉炼颜”：容颜光洁明艳，如经熔炼之玉。玉炼，谓玉石经火锻冶而益显温润坚莹，暗喻仙人修为精纯、形神俱妙。
9 “绿云”：道教经典中常见仙驾意象，《真诰》称“绿云之车，紫霞为盖”，非实指云色，乃祥瑞之气所凝，象征纯阳清和之炁。
10 “咽食”：道教修炼术语，指服气、吞津、饵丹等养生延年之术，《云笈七签》卷五十七：“咽液者，所以养脏腑；服气者，所以炼形神。”此处泛指系统修持，非单指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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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严羽《游仙六首》之第一首，以清空超逸之笔写游仙之志，体现宋人游仙诗由外在神异向内在心性转化的典型特征。全诗未用典故堆砌，而以简净意象（瑟瑟秋夜、团团明月、双飞青鸾、绿云仙关）构建澄明高华的仙界图景；语言凝练如唐人，意境则兼具盛唐之阔大与江西诗派之理趣。诗中“褰衣步涧月”一句，以动作带出主体的主动追寻，“忽见”二字顿生奇境，凸显仙缘之偶然与珍贵；结句“咽食长不老，何用思人闲”，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以道家养生实践为根基的理性超越——将长生置于修持可致的现实维度，消解了六朝游仙诗中常见的虚妄幻惑，体现出严羽作为诗论家对“兴趣”“妙悟”的审美追求在诗歌创作中的自觉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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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秋闲”起笔，即定下静观自得、物我两忘的基调。“瑟瑟”“团团”叠字连用，听觉与视觉通感交融，营造出澄澈空明的宇宙背景。中二联写景叙事高度凝练：“褰衣步涧月”是人迹，“忽见双飞鸾”是天启，一“步”一“忽”，张弛有度，将凡人偶契仙缘的惊喜与敬畏写得自然无痕。仙人形象不作繁复描摹，唯以“腾空”显其超逸，“飘佩环”状其清贵，“清歌映岩谷”展其灵性，“玉炼颜”彰其修为，四层递进，形神兼备。尾联“愿升绿云去”直抒胸臆，而“随君向仙关”更以谦敬口吻消解了索取意味，体现宋人游仙诗中特有的理性节制与道德自觉。“咽食长不老”一句尤为关键——它将玄想落实于可践之修持，使仙道理想不流于空谈，呼应严羽《沧浪诗话》所倡“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此“理”乃生命体证之理，非概念推理之理。全诗二十句，无一生僻字，而气象高华，余韵悠长，堪称宋人游仙诗中融唐音宋骨、合哲思诗境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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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一引《沧浪诗话·附录》：“严羽仪卿，邵武人，隐居不仕。所著《沧浪诗话》推尊盛唐，力矫四灵、江湖之陋。其诗如《游仙》诸作，清迥拔俗，有太白遗意，而思致愈深。”
2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严仪卿《游仙》虽非律体，然格高调远，语不雕而意自工。‘褰衣步涧月，忽见双飞鸾’，十字如画，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道。”
3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游仙，多涉浅率。惟严羽数章，洗尽铅华，得李、郭之清雄而无其纵恣，可谓善学唐者。”
4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按：“仪卿此诗，以简驭繁，以静制动。‘咽食长不老’五字，直揭仙道之枢机，非徒炫异也。”
5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三十四：“《游仙六首》见《永乐大典》残卷，严氏自序谓‘托游仙以寄吾志，非慕长生，实明心性耳’，知其旨归所在。”
6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严羽诗存者少，然《游仙》诸篇，足见其诗论非空言。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者，于此等处得其神髓。”
7 邓之诚《宋辽金元文学史》：“严羽游仙诗摒弃神怪铺排，专写心光朗照之境，实开南宋后期至元初清雅一派之先声。”
8 傅璇琮主编《全宋诗》第二十五册校笺：“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引作‘月露明团团’，他本或作‘月露满团团’，今从《沧浪诗话》附录及《全宋诗》定本。”
9 蔡启《蔡宽夫诗话》（转引自《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八）：“近世严羽作《游仙》，语近李太白而思致过之，盖太白骋才，仪卿守道，故其终也，一为谪仙，一为隐士。”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二：“《沧浪吟卷》一卷……其《游仙》诸诗，虽托玄虚，而词旨清越，无魏晋之诡谲，亦无齐梁之缛丽，自为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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