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大吟
人有精游艺,予尝观弈棋。
算馀知造化,着外见几微。
好胜心无已,争先意不低。
当人尽宾主,对面如蛮夷。
财利激于衷,喜怒见于頄。
生杀在于手,与夺指于颐。
戾不殊冰炭,和不侔埙篪。
义不及朋友,情不通夫妻。
珠玉出怀袖,龙蛇走肝脾。
金汤起樽俎,剑戟交屏帏。
白昼役鬼神,平地蟠蛟螭。
空江响雷雹,陆海诛鲸鲵。
寒暑同舒惨,昏明共蔽亏。
山河璨于地,星斗会璇玑。
因睹输赢势,翻惊宠辱蹊。
高卑易裁制,返覆难拘羁。
心迹既一判,利害不两提。
卷舒当要会,取舍在须斯。
智者伤于诈,信者失于椎。
真伪之相杂,名实之都隳。
得者失之本,福为祸之梯。
乾坤支作讼,离坎变成睽。
弧矢相凌犯,言辞共诋欺。
何尝无胜负,未始绝兴衰。
以古观后世,终天露端倪。
以今观往昔,何止乎庖羲。
尧舜行揖让,四凶犹趄趑。
汤武援干戈,三老诚有讥。
虽皋陶陈谟,而伊周献规。
曾未免矣夫,疗骨而伤肌。
仁为名所败,义为利所挤。
治乱不自已,因革徒从宜。
与贤不与子,贤愚生瑕玼。
与子不与贤,子孙生疮痍。
或苗民逆命,或有扈阻威。
或羿浞起衅,或管蔡造疑。
或商人征葛,或周人乘黎。
或鸣条振旅,或牧野搴旗。
灼见夏台日,曾照升自陑。
安知羑里月,不照逾孟师。
厉王奔于彘,幽王死于骊。
平王迁于洛,赧王败于伊。
或盟于召陵,或会于黄池。
或战于长岸,或弑于乾溪。
或入于鄢郢,或栖于会稽。
或屠于大梁,或入于临淄。
五霸共吞噬,七雄相鞭笞。
暴秦灭六国,楚汉决雄雌。
天尽于有日,地极于无涯。
罢侯以置守,强干而弱枝。
重兵栖上郡,长城堑边陲。
自谓磐石固,万世无已而。
回天于指掌,割地于阶墀。
视人若蝼蚁,用财如沙泥。
阿房宫未毕,祖龙车至戏。
骊山卒未放,陈涉兵自蕲。
灞上心非浅,鸿门气正滋。
咸阳起烟焰,南郑奋熊罴。
人鬼同交错,风云共惨凄。
项强刘未胜,得鹿莫知谁。
约法三章在,收兵五国随。
庙堂成算重,帷幄坐筹奇。
广武貔貅怒,鸿沟虎豹饥。
荥阳留纪信,垓下别虞姬。
三杰才方展,千年运正熙。
山川旧形胜,日月新光辉。
正朔承三统,车书混四维。
方隅无割据,穷僻有羁縻。
后族争行日,军分南北司。
当时无佐命,何以救颠隮。
百战方全日,长兵震天垂。
岂知巫蛊事,祸起刘屈
翻译文
我曾静观人下棋,借此领悟人生与世事。
计算棋局之余,可洞察天地造化之理;一着之外,可见细微机兆。
好胜之心永无止境,争先之意始终不衰。
对弈之时,虽宾主相对,却如异族相敌,毫无情谊。
财利动于内心,喜怒现于面容。
生杀大权操于一手,予夺之势尽在颐指气使之间。
乖戾如同冰炭不容,和谐不如埙篪合奏。
道义不及朋友之间,情感不通夫妻之亲。
珠玉藏于怀袖,龙蛇奔走于肝肠。
酒席之上如筑金城汤池,屏风帷帐间似布剑戟交锋。
白昼驱役鬼神,平地盘绕蛟龙。
空旷江面响如雷雹,陆海之间诛杀鲸鲵。
寒暑同感悲欢,昼夜共历明暗。
山河灿烂分布大地,星斗汇聚璇玑运转。
目睹输赢之势,反而惊觉荣辱之路变幻莫测。
高低易被操控,反复难以约束。
心与迹一旦判别,利与害便不可兼得。
收放应在关键处,取舍就在一念间。
智者为诈术所伤,信者因愚直而失机。
真伪混杂,名实俱毁。
得是失的根本,福是祸的阶梯。
乾坤演化成争讼,离坎转化为睽违。
弓矢相互侵犯,言语彼此攻讦。
胜负何尝没有,兴衰从未断绝。
昨日以为正确,今日或许错误;
今日看似强大,明日可能衰弱。
以古观今,终能窥见天道端倪;
以今观昔,岂止看到庖羲时代?
尧舜行禅让之礼,四凶仍趑趄不服;
商汤周武举干戈起义,三位老臣尚有非议。
即使皋陶陈述治国方略,伊尹、周公进献规谏,
终究未能避免祸乱,如同治病伤及身体。
仁德被名声所败坏,道义被私利所排挤。
治与乱无法自止,变革只能随势而行。
传位于贤不传子,贤愚之间反生嫌隙;
传子不传贤,子孙反遭创伤。
或苗民违抗天命,或有扈氏抗拒权威;
或后羿、寒浞引发祸乱,或管叔、蔡叔制造猜疑。
或商汤征讨葛国,或周人袭击黎国;
或鸣条誓师出征,或牧野拔旗决胜。
曾照夏台的阳光,也曾照亮成汤自陑地崛起;
怎知羑里的月光,未照到孟津会师之前?
周厉王逃奔彘地,周幽王死于骊山;
周平王迁都洛阳,周赧王败于伊阙。
或在召陵结盟,或在黄池会盟;
或战于长岸,或乾溪发生弑君之事。
或楚军攻入鄢郢,或越王栖身会稽;
或魏都被屠,或齐王逃入临淄。
五霸互相吞并,七雄激烈争斗。
暴秦灭六国,楚汉争天下雌雄。
天有尽头在于日出之处,地极广阔直至无边。
远近皆被囊括,纵横尽在指挥之中。
井田制度井然有序,兵甲器械堆积如山。
改为阡陌制度,划定郊野疆界。
用兵器销毁旧制,用烈火焚烧诗书。
废除诸侯设郡守,强化中央削弱地方。
重兵驻扎上郡,长城延伸边境。
自以为磐石坚固,万世不灭。
却能在指掌间扭转乾坤,在宫殿台阶前割让土地。
视百姓如蝼蚁,耗资财如泥沙。
阿房宫尚未建成,始皇车驾已至戏水;
骊山陵墓工匠未散,陈胜已在蕲县起兵。
刘邦入关心思深沉,项羽鸿门宴杀机已露。
咸阳燃起烽火,南郑奋起熊罴之师。
人鬼交错,风云惨淡。
项羽强而刘邦未胜,谁得天下尚不可知。
约法三章仍在,五国归附随之而来。
朝廷运筹决策,帷幄之中决胜千里。
广武山将士怒吼,鸿沟两岸虎豹饥渴。
荥阳留下纪信替死,垓下与虞姬诀别。
三杰才略初展,千年气运正盛。
山川旧日形胜,日月焕发新辉。
正统承继三代,车轨书文统一四方。
四方无割据,偏远之地亦受控制。
后族争权之时,军队分裂为南北两司。
当时无人辅佐救亡,如何挽救国家倾覆?
百战方酣,长兵蔽日。
岂知巫蛊之祸,起于刘屈之间?
以上为【观棋大吟】的翻译。
注释
1 邵雍(1011–1077):字尧夫,谥康节,北宋著名理学家、易学家,与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并称“北宋五子”,著有《皇极经世》《伊川击壤集》等。
2 精游艺:精通于某种技艺,此处指下棋技艺高超。
3 造化:指自然界或宇宙的生成变化,亦含命运、天道之意。
4 几微:细微的征兆或机理,出自《易·系辞下》:“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
5 頄(qiú):面颊,此处指情绪显现于面部。
6 埙篪(xūn chí):古代两种乐器,埙为土制,篪为竹制,合奏和谐,比喻兄弟或朋友和睦。
7 璇玑:古代观测天象的仪器,亦指北斗七星,象征天道运行。
8 趄趑(jū zī):行走困难貌,引申为犹豫不决、不肯顺从。
9 三老:周代指退休的老臣,此处或指伯夷、叔齐等对武王伐纣持异议者。
10 伊周:伊尹与周公,均为辅政贤臣,代表治国典范。
11 疗骨而伤肌:比喻治理弊病时反造成新的伤害,即“矫枉过正”。
12 管蔡造疑:周武王死后,管叔、蔡叔怀疑周公摄政有篡位之心,联合武庚叛乱。
13 商人征葛:商汤以葛国不祭祀为由出兵,实为剪除夏朝羽翼,见《孟子·滕文公下》。
14 周人乘黎:周文王伐黎国,逼近商都,引起纣王警觉。
15 鸣条振旅:商汤在鸣条之战击败夏桀,振旅即整顿军队出征。
16 牧野搴旗:周武王在牧野之战大败商军,搴旗意为夺取旗帜,象征胜利。
17 升自陑:指商汤从陑地出发讨伐夏桀。
18 羑里:商纣囚禁周文王之地。
19 孟师:指孟津会师,周武王集结诸侯伐纣。
20 厉王奔彘:周厉王暴虐,国人暴动,被迫逃亡至彘地(今山西霍州)。
21 幽王死于骊:周幽王被犬戎所杀于骊山。
22 赧王败于伊:东周最后一位天子周赧王在伊阙之战失败,东周名存实亡。
23 黄池之会:吴王夫差与晋定公会盟于黄池,争夺霸主地位。
24 长岸之战:吴楚之间的战役。
25 乾溪弑君:楚灵王被困乾溪,最终被杀。
26 鄢郢:楚国都城,被秦将白起攻破。
27 会稽:越王勾践被吴打败后退守会稽山。
28 大梁:魏都,被秦所屠。
29 临淄:齐都,齐湣王曾逃至此。
30 五霸:春秋五位霸主,一般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
31 七雄:战国七国——齐、楚、燕、韩、赵、魏、秦。
32 约法三章:刘邦入咸阳后与百姓约定三条法律: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33 三杰:指张良、萧何、韩信,刘邦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34 正朔:正月初一,代表王朝正统。三统:夏尚黑,商尚白,周尚赤,代指历代正统传承。
35 车书混四维:车同轨、书同文,出自秦始皇统一措施,象征天下一统。
36 隅:角落,指边远地区。羁縻:笼络控制少数民族的政策。
37 后族争行日:外戚专权之时,如东汉、唐代后期。
38 南北司:可能指唐代宦官掌握的神策军分南北两司,或泛指军权分裂。
39 百战方全日:形容战争持久,日光犹在。
40 巫蛊事:汉武帝晚年发生巫蛊之祸,太子刘据被陷害自杀。
41 刘屈:指刘屈氂,汉武帝时丞相,参与巫蛊案,后被杀。
以上为【观棋大吟】的注释。
评析
《观棋大吟》是北宋理学家邵雍的一首长篇哲理诗,借“观棋”这一日常活动,展开对历史兴亡、人事变迁、宇宙规律的深刻思考。全诗以棋局为引,实则通贯古今,涵盖政治、军事、伦理、哲学等多个层面,展现出作者宏大的历史视野与深刻的理性思辨。诗中不仅描绘了棋局的紧张激烈,更将棋局升华为人生与天道的象征,揭示出胜负无常、得失互倚、治乱循环的历史法则。语言雄浑博大,结构严密,层层推进,既有史诗般的壮阔,又有哲理诗的深邃,堪称宋代哲理长诗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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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观棋大吟》是一首极具思想深度的哲理长诗,其艺术特色与思想内涵均达到极高境界。诗人以“观棋”为切入点,却不拘泥于棋局本身,而是将棋局升华为宇宙人生的隐喻,通过“算馀知造化,着外见几微”揭示出微观与宏观、个体与整体之间的辩证关系。全诗气势恢宏,时间跨度从上古尧舜直至秦汉,空间涵盖九州四海,构建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诗歌语言高度凝练,大量使用对仗、排比、典故,形成强烈的节奏感和历史厚重感。如“当人尽宾主,对面如蛮夷”揭示人性在利益面前的异化;“生杀在于手,与夺指于颐”刻画权力的傲慢与冷酷;“仁为名所败,义为利所挤”直指道德沦丧的社会现实。这些警句发人深省,体现邵雍作为理学家对社会本质的深刻洞察。
更值得称道的是,诗中展现出一种超越性的历史观。诗人并不简单褒贬古人,而是以冷静理性的态度审视“治乱—兴衰—得失”的循环规律,提出“得者失之本,福为祸之梯”的辩证命题,与《老子》“祸兮福之所倚”遥相呼应。结尾处由古及今,反思“后族争行”“军分南北”的现实危机,流露出忧国忧民的情怀。
此外,诗歌融合儒、道、易思想,既有儒家对礼乐制度的追慕,也有道家对自然规律的体认,更有《周易》阴阳变易的思维模式,体现出邵雍“观物而不物于物”的哲学立场。整首诗不仅是文学创作,更是其“皇极经世”思想的诗意表达,堪称宋代理学诗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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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史·邵雍传》:“雍高明英迈,迥出千古,而坦夷浑厚,不见圭角,是以清而不激,和而不流,人与交久,益尊信之。”
2 朱熹《伊洛渊源录》:“尧夫之学,出于李挺之(之才),而自得者多,其言物理性命,贯通天地,包括古今。”
3 吕祖谦《童蒙训》:“邵康节诗,和平温厚,无怨怼之意,而理趣深远,读之使人意思开拓。”
4 全祖望《鲒埼亭集》:“康节以数学演《易》,其诗亦多推步之语,然不失风雅遗意,尤以《观棋大吟》为冠冕。”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伊川击壤集》:“其诗则务抒胸臆,而不屑工于词藻,然立意自高,有得于性情之正,究非尘俗所能仿佛。”
6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邵子《观棋大吟》,纵横古今,包孕广大,几与杜少陵《北征》《咏怀》抗衡,而理致尤为精深。”
7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邵尧夫诗,以理语成韵,似枯而实腴,如《观棋大吟》一篇,铺陈史事,出入天人,可谓宋调中之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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