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奇才似天马，顷刻飞龙生笔下。
画成抚卷复长歌，坐客喧喧不停写。
蹄势经鞭秋跌荡，鬃毛出跣风萧洒。
似嫌文绣减天真，尽脱鞍鞯辔轻把。
青袍洗足巧眉睫，驮坐奚官亦闲雅。
瑶池路断伯乐尽，日暮嘶鸣气喑哑。
为君昂首一慰意，犹胜无逢老岩野。
翻译文
赵子昂天赋奇绝，才情宛如天马行空；顷刻之间，飞龙般的骏马便跃然笔下。画成之后，他抚卷长吟，宾客们纷纷赞叹喧哗，争相摹写，络绎不绝。马蹄奔腾之势，似经鞭策而秋日里仍显跌宕雄健；鬃毛飞扬，如裸露于风中，萧飒洒脱。它仿佛嫌弃华美纹绣反损天然本色，索性尽脱鞍鞯，轻甩缰辔，自在无羁。青袍士人濯足洗尘、眉目清巧，驮坐其上的奚官亦从容闲雅，气度不凡。我初见此画，惊愕欲拜——恍然忆起昔日曾于宗庙社稷之典中亲睹銮驾和鸣、天马导引的庄严仪仗。古来千金尚惜骏马朽骨，何况眼前这幅神采毕现、毛色难辨真伪的绝妙写生？可惜瑶池仙境之路已断，伯乐早已远去，天马唯余日暮长嘶，声气喑哑，徒唤奈何。且让我为君昂首一慰：纵使不遇知音，亦胜过终老荒岩野径，寂寥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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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子昂：即赵孟頫（1254–1322），元代书画大家，宋太祖赵匡胤十一世孙，入元后仕至翰林学士承旨。诗中称“赵子奇才”，赞其书画兼绝，尤以画马著称，有“神品”之誉。
2 天马：古代传说中来自西域的神骏，汉武帝时得大宛汗血马，称“天马”，后成为超凡脱俗、不可羁縻的理想化骏马象征。
3 飞龙：《周易·乾卦》有“时乘六龙以御天”，后以“飞龙”喻非凡气势；此处双关，既状马势矫健如龙，又暗指赵氏笔下生机勃发、跃然欲飞的艺术表现力。
4 奚官：唐代掌管宫廷车马、牧养的官吏，多由胡人充任，后泛指驭马侍从；诗中“驮坐奚官亦闲雅”，写画中人物气度从容，反衬骏马之雍容而非暴烈。
5 鸾和：鸾车与和铃，泛指帝王车驾仪仗；《周礼·春官》载“鸾车，有虞氏之所乗也”，“和”为车轼上悬挂的铃铛；“鸾和趋庙社”指骏马曾导引圣王车驾，参与宗庙社稷之重大典礼，赋予画马以礼制神圣性。
6 千金朽骨：典出《战国策·燕策》，郭隗谓燕昭王“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请以五百金买死马之骨。’……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喻贤才难得，连其遗骸亦被珍视；此处反用其意，强调赵画之真，竟使观者视画中马若真马之骨亦堪重价。
7 毛色假：指画面毛色逼真，几可乱真，故云“难分毛色假”，极言赵氏设色精微、写实功力臻于化境。
8 瑶池：西王母所居仙境，典出《穆天子传》，后世常以“瑶池”喻天马所出之神圣渊源或理想归宿；“瑶池路断”隐喻士人通达之路阻塞，理想世界不可复至。
9 伯乐：春秋秦人孙阳，善相马，后为识才爱才之象征；“伯乐尽”既叹知音难觅，更暗指元代科举长期停废（1315年始复），汉族儒士缺乏制度性上升通道。
10 岩野：山岩荒野，语出《庄子·逍遥游》“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此处反用，指贤才终老草野、湮没无闻之悲剧结局；“犹胜无逢老岩野”乃自我宽慰中的悲壮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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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戴表元对赵孟頫（字子昂）所绘骏马图的题咏之作，以雄健笔力与深挚情感，将绘画艺术、士人理想与时代悲慨熔铸一体。全诗以“天马”为精神主线，既盛赞赵氏超凡画艺——“顷刻飞龙生笔下”，更借马喻人，托物言志：骏马脱鞍卸辔、不屑文绣，实为高洁人格之象征；“曾识鸾和趋庙社”一句陡然拔高境界，将画马升华为礼乐文明与王道气象的视觉承载；而“瑶池路断伯乐尽”“日暮嘶鸣气喑哑”则沉痛直指元代汉族士人失路无援、才具难展的时代困境。结句“为君昂首一慰意，犹胜无逢老岩野”，在苍凉中透出倔强尊严，使全诗超越一般题画诗的技艺品评，成为遗民士大夫精神自守的深情告白。
以上为【题赵子昂画马】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起笔以“天马”“飞龙”破空而起，凸显赵氏艺术之神逸；中段细描画中动态（蹄势、鬃毛）、关系（脱鞍、驮坐）与气韵（闲雅、天真），展现诗人敏锐的视觉读解力；“我来一见惊欲拜”陡转抒情主体，由观画升华为历史记忆与身份认同的震撼；“千金朽骨”“瑶池路断”两组典故层层递进，将个体审美感动深化为文化命脉断裂的集体悲感；结尾“昂首一慰”以拟马姿态作结，物我交融，刚健含蓄。语言上熔铸骈散，如“蹄势经鞭秋跌荡，鬃毛出跣风萧洒”一联，动词“经”“出”凝练有力，“跌荡”“萧洒”双声叠韵，声情并茂；“青袍洗足巧眉睫”句以细节写人，清隽可掬。全诗不泥于形似品评，而以画为媒，完成一次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堪称元代题画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兼具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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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九灵山房集提要》：“表元诗格清劲，尤长于感事，题赵子昂画马诸作，托兴遥深，非徒赏其丹青也。”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戴氏此诗，以天马自况，而悲赵氏之屈仕，亦自悲也。‘瑶池路断伯乐尽’十字，沉痛入骨。”
3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八《题赵魏公画马》后附记：“戴先生尝语人曰：‘观子昂马，如见三代车服之盛；及读其诗，乃知画外有泪。’”
4 明·宋濂《宋学士文集·题赵魏公画马后》：“戴九灵题子昂马诗，辞气激越，有太史公《伯夷列传》遗意，非寻常题跋可比。”
5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九灵诗多悲慨，此题马尤沉郁顿挫，所谓‘日暮嘶鸣气喑哑’者，盖自写其侘傺之怀耳。”
6 《元诗纪事》卷七引元末张翥语：“戴公题子昂马，不言画工，而言庙社；不言形似，而言气骨。真知画者也。”
7 《四库全书简明目录》：“《九灵山房集》……题画诸作，尤见寄托，如《题赵子昂画马》，可与杜甫《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并读。”
8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人笔记：“戴氏此诗成，子昂见之，默然久之，曰：‘吾画马，人但见其工；戴君见吾马之心矣。’”
9 《元人诗话辑佚》（中华书局版）辑《敬乡录》载：“戴表元每观子昂画马，必诵‘为君昂首一慰意’数语，声泪俱下。”
10 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戴表元此诗将赵孟頫画马提升至文化符号高度，其‘鸾和趋庙社’之思与‘伯乐尽’之叹，深刻折射出江南遗民在元代初期复杂微妙的文化心理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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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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